第32章 肩挑草长莺飞(6/10)

很多年，我才知，他卖给我的酒，是他亲自上山采药酿造来的酒，不计成本，全都用了最好的东西，卖得亏了。”

李宝瓶张大嘴，心里顿时愧疚满满。

老秀才拈起一粒生米，放嘴中慢慢嚼着：“四十年里，我从一个寒酸书生，好不容易考上了秀才功名，之后……也有了些本事和名气。那个朋友每次见到我，就只会劝我喝酒这么一件事，从来不提他女求学的事，不提他妻家族的飞狗，就是劝我喝酒。每次他都坐在我对面，就小宝瓶你现在坐的位置，离我最远的位置，但是一抬就能看到我，每次都傻乎乎笑着。”

李宝瓶想了想，默默离开原位，坐在陈平安的对面，咧嘴一笑。

陈平安对她了个鬼脸。

老秀才缓缓说：“又后来，我才知他的女要么当上了当地朝廷的黄紫公卿，祸国殃民；要么年纪轻轻当上了诰命夫人，动辄打杀妾婢。他媳妇的家族骤然富贵，成了郡望大族，一家上坏得很，什么坏事都得来，害了很多无辜百姓。”

老秀才直愣愣望着对面那个空位：“可你是在那个小酒肆里，守着个破烂铺，年复一年酿着酒，直到老死为止。”

李宝瓶又张大嘴，满脸不可思议。

老秀才收回视线，就着劣酒吃着盐生，对陈平安说：“以后好好习武练剑，不要事事都讲理，尤其不要都照书上的理去，要懂得变通，要不然你会很累的，可能到最后边就只有你一个人，半个朋友都没有了。自古圣贤，神位越，因为要以作则，不合理的事得还少吗？”他伸手指在桌上一条线，最后拉直手臂，似乎想要在桌面以外都划一条路来，“你想啊，有些路，你独自一人走上一年，可以。十年呢？百年千年呢？但是问题来了，有些人就是死脑，非要走去，怎么办？那就一定要在适当的岁月合适的事，莫要太过老气横秋了。什么都经历过了，以后大独行的时候，就不会觉得后悔，反而会觉得……”

老秀才是真的喝了，伸拇指，指向自己：“我真他娘的啊！”

说完这句豪气纵横的话后，砰一声，老秀才脑袋往前一倒，重重磕在桌面上。

陈平安跟掌柜结过账，背着老秀才往外走。

李宝瓶偷着乐呵：原来文圣老爷也会醉酒啊，而且还醉话连篇。

“陈平安！人不风枉少年，一定要喝酒哇，喝酒好！”

“小宝瓶，千万记住喽，一定要珍惜陈平安这个傻好人，不要因为他得太好太对就觉得他不近人，反而与他愈行愈远，不然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的，陈平安也会变成第二个小齐，最后事的时候，要么本没人知，要么知了都没胆手帮忙，那得有多惨……”

“小平安，我们讲理，不是为了让自己委屈，而是慢慢攒着，如果有哪天，突然觉得整个天都不讲理的时候，你有那份底气和心气去大声跟这个世界说：‘你们都是错的！’”

老秀才酒气冲天地使劲拍打陈平安的脑袋。

背着老秀才的陈平安苦着脸，只得拼命。

老秀才打着酒嗝，直起脖，似乎在寻找李宝瓶。

李宝瓶赶蹦跶了一：“我在这儿呢！”

老秀才又是狠狠一掌拍在陈平安脑袋上：“小平安，我问你，你将来读书越多，觉得书上的理越来越有理，但是如果有一天，整个……或者说半个浩然天的读书人都开始指责小宝瓶，骂她不知羞耻，竟然喜自己的小师叔，你咋办？”

李宝瓶本没当回事，气呼呼：“我喜小师叔还有错啊，这些人怎么读的书！”

陈平安自幼就在市井底层为了活去而艰难活着，所以要想得更远更多，也知更多的龌龊事。他毫不犹豫：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，他们要骂宝瓶的话，得先问过我陈平安的拳。”

他转对李宝瓶笑：“小师叔除了拳，以后还有剑，所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，一定要告诉小师叔，小师叔就算远在天边，也会赶来护着你！”

老秀才醉醺醺：“那如果小姑娘觉得你怎么都打不过那些人，怕你受伤，故意不喊你，你事后才知可怜兮兮的结局，该怎么办？事已至此，难不成你逮着那些读书人杀一通？”

陈平安停脚步，望向李宝瓶：“宝瓶，你是想着小师叔事后为了你大开杀戒，被人骂死打死，还是事先就堂堂正正跟人对峙，我们一起面对那些坏，就算死也死得理直气壮，而且一都没留遗憾？”

李宝瓶有些慌张：“小师叔，听上去好像还是后边的选择稍微好？”

老秀才哈哈大笑：“没你们想的那么凄惨，读书人还是要脸的，分生死还不至于，就是会有坎坷罢了。”

老秀才最后啧啧：“顺序一说，小这么快就用上了，学以致用，厉害厉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