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(7/10)

书童，还有一个熟于官场礼仪的苍，伺候客厅，再加上张二宝，使唤的人算是够用了。那三个童仆，明天一早来见，如果郑徽看中意了，立刻就可成契收用。

“姥姥看中的人，一定是好的。明天就成契吧！”郑徽答说。

“买了六匹，还雇了一乘车，只送到川边，往后不肯再去——好在到了四川，就算到了你的任所，当地驿站会替你想办法。”

“是的。谢谢姥姥。”郑徽心想，一乘车是不够的——还有阿娃要坐，只是当着李姥，他决不谈任何要引起争议的话，敷衍着吃完饭，李姥先回房去了。

“‘告’领来了？”阿娃也吃完了，喝着茶问。

“嗯。”郑徽，“多亏周佶在那里照应，十分顺利，未到午刻，一切手续完全办妥。”

“那何以这么晚才回来？”

“午间跟周佶在果市酒楼话别，一谈谈得忘了时候了！”

“你没有忘了我的话吧？”

“当然。你的话我永不敢忘记的。”

“哎呀！什么‘不敢’？”阿娃笑了一，忽又正一正脸，“说真的，你的官位不算太低，说话的语气，也要想想份，用得不得当，叫人笑话。”

“这不过是对你，而且在私底。以后我当心就是了。”

“以后我不容易有跟你说话的机会，所以趁这两天，我要多劝你几句！”

“唉！”神恓惶的郑徽，脱念江淹的《别赋》中的警句，“‘黯然魂销者，唯别而已矣！’”

阿娃何尝不是满腔凄苦？只不过三年以来，化良心为良知，已自我磨炼得极其，便笑：“百年筵席，总有个散字。咬牙忍一忍，也就看破了！”

“就说散，也散得太早了些。”郑徽趁势及正题，“阿娃，人各有志，不能相，不过你总也还要替我想一想，辣辣地，说散就散，你想想我怎么受得了？”

阿娃默然。泛泛劝的话，可以不说，无端许什么后会之期，前或能搪，而以后的麻烦会更多，不可以说。因此她只有狠一狠心，装作没有听见他的话。

郑徽是有意骗人，对她的反应，特别加了几分注意，看她的沉默，正是心示弱的迹象，于是，他又接去说：“阿娃，我只有一个要求，如果连这个要求你都不能答应，我一个人没有办法离开安，不如辞官不！”阿娃暗暗吃惊，她知他的格，有时宁折不弯，易于趋向极端，便赶抚着答说：“你先说吧，能答应你的，我一定答应。”

“我最后一次累你辛苦一趟，请你送我川，只到剑阁，剑阁以，你不必了，我一个人生死付之天命，不敢再连累你。”

听他说得那样凄惨，阿娃毕竟心了，慨然地。

郑徽心中狂喜，但表面上不便来，只投以激的一瞥，然后用驯服的声音说：“好了，你说哪天走，就哪天走！”

“我得跟姥姥商量一。”她说，“你先回房去等我。”说完，她站起来，往里走去。

李姥正拥被坐在床上，冷冷清清，一屋的凄凉寂寞。阿娃原来预备开门见山，说明来意，这时一坐来，却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了。

“你有话跟我说？”李姥看着她的脸，这样发问。

“嗯！”阿娃一，很谨慎地说，“一郎要我送他川。”

李姥双一张，以极冷的声音问：“你答应他了？”

“他说这是最后一个要求，不答应他，他宁可辞官不。”

“那么你送他去吧！”李姥很快地说，“不过五天之，怕来不及，第一，先把绣的喜事办了；第二，得让我搬回平康坊，把这一切都妥当了你再走！”

“为什么？”阿娃愕然。

“哼！”李姥冷笑，“别跟我装糊涂了！”

“姥姥，你怎么啦？”阿娃又焦急又生气地，“有话不肯痛痛快快地说，总喜绕些无用的弯！”

“你是真不明白？真不明白我的想法？你以为你这一川，我还指望着你回来？”

原来为此！阿娃平静来了，“我一定回来！”她说，“随你老人家信不信。”

于是，李姥困惑地沉默了。

“我没有忘记我设的誓：‘婚嫁行止，听凭姥姥主。若是心不应，违逆姥姥的意思，神鬼不容，必遭天谴。’”她朗朗地念着。于是李姥执着阿娃的手，停睛注视，扁瘪的嘴，不住翕动着，像有一句话，不想说而又不能不说似的，显得极其吃力。

心坦然的阿娃问：“姥姥，你有话尽说来，我要你完全相信我，我才去，我不要人在路上，你在家里嘀嘀咕咕，大家都不安。”

“不是我不相信你。”李姥说，“咱们好像应该重新想一想。看样，一郎倒是一片真心，你有这样一个扬眉吐气，诰命夫人的机会，丢掉了也可惜！”

“姥姥，你这话错了！”阿娃以平静但极定的声音说，“我救一郎，帮他上，不是为了我自己想诰命夫人。”

“我知，我知。”李姥不断地着说，“不过既然到了这么意想不到的地步……”

“也无所谓意想不到。”阿娃打断她的话说，“一郎早有过这样的表示了。正因为他有这样的表示，才值得拉他一把。”

“现在该他拉你一把了。”李姥说，“三曲还未过这么面的事——你，你不必顾我！你年纪还轻，我想了又想，不忍把你埋没在三曲。阿娃，你听我的话，跟了一郎去吧！”

李姥说是这样说，声音却已有些哽咽了，圈红红的，仿佛如那一别不知何年再见的样。

阿娃从心底泛起安和激。到来，李姥还是为她的终设想的，这份恩更一步证明了李姥确是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待，但也就是这份恩，唤起了她更的责任。看到李姥那泫然涕的神，料想分别以后，她那有限的岁月，必都是以泪洗面的日。因此她再一次自誓，一定要好好侍奉李姥的余年。

于是，她心念一动，郑徽说在署外替李姥另行安顿，这是不是可以考虑的呢？

不！她很快地自我否定了。为了郑徽的前途，她应该远远避着他——有她在一起，他将在世族豪门的圈中被隔绝，甚至使他们父间的裂痕，永远没法弥补。

她愿意承受一切委屈，那完全是自她的衷心的。受尽委屈也还是有代价，那可以尽了她的责任，在此以前是对郑徽的责任，在此以后是对李姥的责任。

这样想着，她心充满了庄严恬适的觉，俯仰不愧于天地，此心贴然，正就是安立命之。

“姥姥！”她以极清朗的声音说，“我是拿定主意不离开你了，不过这得到我从川边回来以后。”

“一郎心里，你总也明白，说分手就分手，本也太难了些，一路上我可以劝劝他，让他慢慢死了心，也好过些。这是我对他最后的一责任，你老人家一定得答应我。”

说着，她站了起来，表示没有折中的余地。李姥一看这样，什么话也不用多说了，慨然允许。

这，阿娃倒重新坐了来，“一来一往怕得三个月。”她说，“我把绣留在家，照应门。要不然，再把刘三姨请了来给你伴？”

“这你不用了。”李姥说，“倒是你在路上，没有个得力的人，我不放心。”

“我把小珠带去。”

“回来呢？就你跟小珠两个人，怎么行？说不得只好让张二宝多辛苦一趟，把你们送回来以后，再到成都去投奔一郎。”

“嗯。就这样办。”

“这多了一个人，路费得多带些。”李姥从枕匣中取一串钥匙，拣一个指给阿娃，“你开我床后那箱，多拿些！”

这等于是李姥毫无保留，尽行付的表示。阿娃把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接到手里，觉得双肩上多了副担，从此这个家以及这个家的传统，都由她接收过来了。

有片刻的迟疑，她终于还是去开了箱。箱中黄白累累，一个钿盒中装满了珍奇的首饰，另外还有将近一千贯的大唐宝钞。这就是李姥半生的居积，足以安度余年——阿娃以前的估计是对的，过去那一切质典度日，看来十分艰窘的样，都是有意作为她而发的。

她估量了一，取了五十贯钱，仍旧把箱锁好。抬起来，只见李姥面朝里卧，不闻不问。她也不说拿了多少钱，只轻轻把钥匙放在枕匣边，便自己退了来。

“怎么样？”一回到卧室，郑徽便急急地问。

“你看！”她把那五十贯宝钞一扬。

郑徽自然明白，李姥不但准许她送他川，而且额外给了盘缠。这样的脆痛快，竟是他所意料不到的，不由得手舞足蹈地说：“姥姥实在是个好人！”

这话使阿娃十分欣，也十分慨，因成仇，或者化敌为友，常在人的一念之间。立世，只要不存私念，为人着想，日久自然能够得到别人的谅解和尊敬，至于前的恩怨不明，尽可以置之度外。

“我在想——”郑徽沉着，又有了新的打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