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道高一尺(2/10)

陈平安一言不发，死死盯住那个言行古怪的神诰宗姑，甚至有些怀疑，是不是传说中擅蛊惑人心的狐妖变幻成了贺小凉的模样，否则怎么可能判若两人？但是直觉告诉他，他们之间，生死一线。

贺小凉肃容，正衣襟，定心湖，凝神魂，后退三步，伏地叩拜：“弟贺小凉，拜见师父。”从一洲统的玉女一跃成为一教教主的嫡传弟，无异于鲤鱼龙门。

杀不杀少年，好像都在陆沉的意料之中，算计之。

对于儒家那世俗礼仪，甚至是自己统的金科玉律，生于浩然天而真正成于青冥天的陆沉始终都不太在意。或者说在飞升之前，他就是这么一个背离世俗的人，所以活得很旷达奔放，留的文章也以“逍遥”二字著称于世。不同于大师兄的面面俱到，二师兄的分寸火候，他这个小师弟哪怕在师父跟前，一样不太讲规矩，为此还被大师兄劝过，甚至被二师兄揍过，然而之后陆沉依旧我行我素，好在偶尔现在小莲天的师父对此并不介意。

“不说这些，那么最后，贫又有一问需要你扪心自问：‘你应该如何置陈平安呢？’嗯，这么说话有些文绉绉了，不是贫的一贯风格，不如换成：‘贺小凉，问一问你的良心，要不要斩草除，将你前这个暂时不知缘是善恶的……有缘人一掌拍死，以免心结成死结，坏了将来的大本。’”

贺小凉久久回神，雾气渐无，渐退，心神大定。她站起，对少年笑了笑，总算变成了陈平安初见的那个神仙女，白鹿为伴，仙气袅袅。她斩钉截铁：“陈平安，等到你哪天死了，就会是我贺小凉的郎君！”她最后竟是定了一半的本心，了最早的那个决定的一半——不杀人，却结缘。

陈平安与她对视，如坠冰窖。腰间养剑葫，初一和十五蓄势待发。

贺小凉不自禁地双手扶住桌面，额渗汗，鬓角青丝凌。心扉外，一声叹息轻轻响起，像是行压了贺小凉的心湖洪：“贺小凉，其实贫早就给答案了，只是你被大蒙蔽心境。你要杀，贫会拦；你不杀，贫也不求。一样都可以通过此关。偏偏你既拿不起又放不，浑浑噩噩，最后还了一个最坏的打算，竟然想要杀了陈平安后再与之冥婚，既可斩因果，又自认无愧，真是可笑至极。如此功利手段，真能助你通向山巅？你有没有想过，人家陈平安为何事事坎坷却能够活到今天；你事事顺遂、资质卓绝，偏偏连这最容易迈过的门槛都走不过去？”

贺小凉有些羞赧恼火，瞪了一占自己便宜的陈平安，就此离去。

陆沉看着略显局促的年轻姑，微笑：“怎么，一朝被蛇咬，十年怕井绳，总觉得贫这个当师父的每天想着给人？所以我说的每句话，你都得小心琢磨、仔细掂量？那你就错了，过犹不及，不好。你这次之所以能够成为贫的嫡传，在于你连过了三扪心关。第一，察觉到了贫的算计，当机立断，赶回溯追问自己的本心，拨开了‘天作之合’的假象，抓住了‘缘浅’的真相。此关一过，你才不会在北俱芦洲过早夭折，否则到了那剑修多如的地方，一切只靠快剑和拳说话，你将来终究会遇到大的挫折，一旦心境破绽，因你这辈太过顺遂

之后，风雪庙陆地剑仙魏晋南涧国，老人误以为是贺小凉请来的援手，一时间收敛许多。不承想贺小凉拒绝了魏晋，魏晋浑浑噩噩，醉酒骑驴远去江湖，这让老人只觉得柳暗明又一村。但是好事多磨，那个与他辈分相当的年轻士，修为不，却敢庇护贺小凉，跟他当面叫板，还撂一句令人背脊发寒的狠话，又让他不得退不得，十分为难。可说来好笑，那个家伙很快就匆忙赶往中土神洲，匆忙到只能跟贺小凉有过一场私谈话。不如何，贺小凉并非像外界所想的那般依附于她的小师叔，而是选择勾掉神诰宗的在册籍，这让老人觉得机会终于来了。但是掌教祁真对此颇为宽容，力排众议，不追究贺小凉背叛宗门之过。其余一神诰宗老，虽然几乎人人愤懑，觉得宗门养了一白狼，但是既然掌门天君都发话了，也只好作罢，只有贺小凉的师父想要山“诘问”于她，依然被祁真劝回山门。

贺小凉颓然坐在凳上，脑袋趴在桌面上，面如，大息，那双眸之中竟然有些汽，雾蒙蒙望向对面的少年，神之中，既幽怨又愧疚，杀意全无，看得陈平安一雾。

贺小凉思绪万千，一直没有回答陈平安的问题，陈平安便只好安静等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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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泉小镇一座已经弃而不用的老旧学塾，陆沉独自坐在一张小书桌后，望向齐静站了一甲的那个位置，沉默不语，手指意识在桌面上轻轻划来抹去。回过神后，陆沉抬起手臂，随后一抓，从鲲船御风离开的贺小凉竟然被他直接从滔滔云海之中“捞”了来，哪怕贺小凉是金丹境练气士都觉得目眩，踉跄一才站稳形。

果不其然，心湖之中有个懒洋洋的嗓音略带笑意响起：“不错，能够想明白这一，说明经此一役，扪心自问之后，你了正确的答卷。你的心境裂已经弥补齐全，哪怕将来再有重创，也不至于像之前那样，极有可能一裂即碎。接来，你可以去往北俱芦洲闯了。事先说明，贫可没有偷听偷看，只是之前早早在你心湖埋了一东西，当你得答案后，就会解开，贫便能知晓了。”

胁迫，愤懑恫吓，手段百。贺小凉兵来将挡来土掩，应对得从容不迫，但是心又觉得有些可悲。因为她知这就是老人所选的大，但是太小了，太偏了，她不愿意陪着他走这条尽风景远远不够壮丽的狭窄路。

说完这句话，贺小凉的心神又蓦然颤抖起来。她依稀记得，第一次见到少年，只看来了有缘却缘浅，这才是她的大本心。但是为何现在却会觉得缘，甚至还会觉得是天作之合？这还是陆沉这位家掌教的推衍计算！

陈平安始终坐在原地，眉皱。似真似假，如梦如幻。

第一次，是贺小凉要过自己那一关；这一次，则是要过家掌教亲手布置的一关。当然，陆沉不会倾力而为，否则就跟直接杀人无异了。他显然对贺小凉是寄予厚望的，不至于自己打自己耳光。

陆沉，抬手示意贺小凉可以起：“起来吧，在贫门，不用拘泥于拜师仪轨，心意到了就行。你现在多半不信，以后相久了，见过其余五位师兄师，自会明白。大之外，皆是虚妄。”

陈平安呆若木，意识脱而：“贺仙师，你说什么？是不是我听错了？不然你再说一遍？”他越发确定，前这个“贺小凉”，多半是喜捣、开玩笑的山野狐魅。

怎么？我没欺负人啊，这不养剑葫里的飞剑还没呢。再说了，就前贺小凉这么一位大练气士，自己就算初一、十五尽，甚至加上样的降妖、除，也是一个“输”字和一个“死”字。

“陆沉再谋远虑，也不过是顺势而为。”贺小凉突然睛一亮，猛然站起，似乎解开了心中某个死结，“原来缘来，就是天作之合。”

心湖之上，陆沉的嗓音低沉浑厚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，缓缓响起：“福生无量天尊。贺小凉，即刻起，你已贫门，为嫡传第六弟，可在北俱芦洲开宗立派。”

贺小凉第二次扪心自问，森寒神逐渐变得媚如丝，更不用说绯红的脸颊，让她那张原本端庄的容颜变得让人到极为陌生。只是心湖之上惊涛骇浪，苦不堪言。

容颜极的年轻姑望向坐着的少年，眸冰冷。

说是劝回，其实当时已经跟随陆沉去往大骊的贺小凉听闻消息后，比谁都清楚，掌门祁真一定是行拦阻了师父，说不定还是大打手，才将老人打回了自己府邸。因为一旦没有了她，老人那条原本早已风雨飘摇、破败不堪的大就要彻底断绝。以老人执拗的格，绝对不会就此罢休。但是注定一切徒劳，因为她后站着陆沉，一个能够对天君祁真随意发号施令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