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故人来送剑去(3/10)

太小了，杨家药铺好些药材又难找。这也很正常，好找的药材，哪里能让我挣这个钱，对吧？所以我就给街坊邻居们帮忙，早上帮他们去铁锁井提，一有农活就去田地里帮忙，大晚上会蹲在那边帮他们抢，免得给别人截断了渠。我不敢着，需要躲在远，等到那些青壮离开再偷偷刨开，把源引邻居家的田，等到田的满了，才去将沟渠小坝重新填回去。为此，我还被人追着打过很多次，好在我虽然年纪小，但是跑得快啊，真正吃亏的次数不多。”

老人悠悠然喝着酒，嘴上说着酒不行，其实一接着一，真没少喝，耳朵里听着陈芝麻烂谷的市井小事，倒也没觉得如何心烦。

陈平安毫无遮拦地说过了心里话，觉得痛快多了，就伸手去拿酒壶。

老人手肘一抬，拍掉少年的手掌，不客气：“等会儿。陈平安，你说了这么多狗倒灶的小事，想不想听老夫讲一些无甚用的大理？这些话，便是老夫当年已经站在世间武夫的，也觉得一文不值。要不要听听看？”

陈平安笑：“说，我就喜听人讲理。”

老人站起：“老夫曾经在中土神洲的一个山偶遇一个气度儒雅的老书生，当时不知其份，后来大致猜一些，只是没领会他老人家的良苦用心，才有之后沦为疯癫老汉的凄惨境遇。别看老夫是纯粹武夫，声声说着拳理，其实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，读过的书极多。当时与老书生闲聊到最后，便向他请教一些想不通的事，然后老书生便大致说了一些他的理。”老人拎着酒壶开始散步，绕圈而行，“那个老书生说，我们活在一个很复杂的世里，很多人的言行，哪怕是学问极的读书人，还是会自相矛盾。我们看多了没甚理的事，难免会问，是不是书上的理是错的，或者说，是那些理还没有说透，没有说全。那么问题来了，怎么办呢？我们该怎么看待这个许多人嘴上讲理、事没理的世界？办法是有的，一是活得纯粹，我拳很，剑术很，法很，就用这些来打破一些东西。复杂问题给简单解决掉，只要我开心就好。天地有规矩约束我，我便一拳打破；世间有大压我，我有一剑破万法。哪怕暂时不到如此酣畅淋漓，也要一直朝这个方向走。这人可以有，但是不能人人如此。老夫便是这类人。另一人活得很聪明，怎么省心省力怎么来，‘规矩’二字就是用来钻漏的。读书人若是如此，便是犬儒了。或者在合合理之间作取舍，选择合自己的，不合世间的理，以至于熙熙攘攘，皆为利来利往，若是能够把这个‘利’字换成‘礼’字，世该有多好？最后一人活得很没劲，把复杂问题往更复杂想，掰碎理，仔细梳理，慢慢思量。可能事，绕了一个大圈，竟然发现只是回到了原地。但是真的没有用吗？还是有的，想通了之后，自己的心里会很舒服，就像……就像喝了一陈酿老酒，洋洋，滋滋。”

“我们读书人推崇的儒家圣人其实没世人想的那么至善至，但是儒家的真正学问却也绝不是那么不堪，哪怕不认同‘人本善’四个字，也没关系，可到底是能够劝人向善的。”老人一圈圈散步，最后停脚步，“老夫不敢确定那个老书生是不是那个人，但是如今回想起来，如果真是那个人，那么他愿意跟我心平气和地说这些，不容易，毕竟老夫当时可是跑去中土神洲砸人家的场去的。”

老人抬起手臂，又狠狠了一大酒，随手将那只养剑葫抛给少年，对着远方朗声大笑：“昔年远游四方，一肚豪言壮语，不吐不快！”老人站在崖畔，一脚踏，望向天空，“当我行走于天地间，骄烈日，明月当空，得问我一句，天地之间足够亮堂否？”

他转笑问：“陈平安，你觉得够不够？！”

陈平安刚要低喝一酒，听到问题只得抬起，迷迷糊糊：“不太够？”

老人哈哈大笑，伸手指向远方：“当我行走于江湖上，大江滔滔，河，得问我一句，江河之足够解渴否？”

陈平安空连忙喝了酒，听到老人的豪言之后，没来由也跟着有些豪气了，一手握酒葫芦，一手握拳捶在膝盖上，跟着凑闹瞎起劲，大声：“不够！”

老人又言：“当我行走于群山之巅，琼楼玉宇，云海仙人，得问我一句，山罡风足够凉快否？”

满脸涨红的陈平安又喝了一大酒，借着后劲十足的酒意，满脸光彩，破天荒地放肆大笑：“不够不够！远远不够！酒不够，江山风不够！都不够！”

竹楼那边，两个小家伙面面相觑。粉裙女童有些担心，自家老爷会不会就这么变成一个小酒鬼啊？青衣小童则满腹嘀咕：老爷这是疯了吧？难是练拳练傻了？嘿，那我是不是不用那么勤勉修行了？不如偷懒几天？

最后的最后，陈平安连人带椅一起醉倒。

从此，人间江湖，多一个酒鬼少年郎。

去而复返的陆沉，那个让诸多小镇妇女心心念念的家伙，又开始在原来的位置摆摊了。只是如今小镇闹非凡，竟然隔就有抢生意的同中人，穿一崭新袍，古稀之年却脸红，骨仙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