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(2/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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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意如何？”

“觉得这是件荒唐得离谱的事。以臣见君，还能有什么特别的仪注吗？”

“是往哪个儿去的？”

“哼！”太后又冷笑，“天人的想法不一定对，我的想法也不一定错！”

“首领太监，姓唐的。”

“你表面不追究，暗中治他。即如九阿哥，你又何必老远地把他到西宁去？自己不觉得太过分吗？”

“我还有该住哪儿的规矩吗？”

乖儿待着吧！”

“往北，这会儿怕还没有神武门。”

打定了主意，倒觉得怀一宽，转过来，只见以常全为的一大群女，都守候床前，看她睁，都用待命的看着她。

太后不理，唤着女说：“把我的帐放来。”

提到太后不肯迁往宁寿，是皇帝最不满的一件事，也是皇帝认定生母跟他为难的明证。不肯搬往宁寿是表示不愿承认自己是太后，此刻索要搬去，无异于不承认皇帝是她的儿。意识到此，皇帝不由得有些愤怒，因而失去了一直保持着的冷静。

永和的太监、女，每个人都像心压着一块铅一样，那沉重的觉，使得他们连说话都吃力了！几乎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去细想，应该怎么样去打破这个僵局。因为这是一个不能想象，而且虽明知其为真实，却仍不能相信、不能接受的僵局。

“臣传谕范时绎就是！”隆科多答说，“只怕一个月以后，形依然如此，倒不如早降明谕。”

从古以来，没有绝的太后，更没有饿死的太后。皇帝心想，这话一传去，“孝”的假面，立刻就会拆穿。所以一面命十六阿哥允禄护卫永和，严禁消息走漏，一面到永和求见太后。

皇帝不免心悸，手脚发，只喊着：“快扶上床去！传御医！”

“臣已经督饬务府，汤山的王府，加施工，总在一个月，便可落成。”

很显然，这是再也不愿介他们母兄弟间纠纷的表示，皇帝亦就无话可说了。

预期着这上谕一，永和中会大起风波，母之间将有一场严重的冲突，哪知全无动静。直到第二天才传来一个使得皇帝手足无措的消息：太后绝了。

这句话把那人问住了，好久才答说：“一儿都看不有什么特别的地方，不是好端端地吗？”

皇帝未曾料到太后会有这样的打算，所以愣了一，方能回答：“那里不是太后住的地方。”

“怎么想呢？”

“娘应该住宁寿！我实在不明白，一个人为什么要这样作贱自己，也作贱了别人。”

太后想不去了，因为她困惑了。自己到了已无生趣的时候，还要顾到儿的不孝之名，然则儿又为什么不能想一想，母亲的何以要绝，何以会薄人世极尊至荣的太后而唯愿速死？

如果一天转十个念，九个念是如此，另外一个念，不免回心转意：咳！算了。一切都丢开，不必这么认真！等先帝土为安，大事都了，搬到十四阿哥府里去住，就当作平常人家的一位老太太好了。谁知最后的、自觉也是最低的、必可实现的希望，亦整个儿破碎了！

一听太后的气，皇帝便生警觉，必得格外沉着，才能应付，当即低声答说：“儿绝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
这是指十四阿哥，也是表示不承认“四阿哥”。皇帝站在门边，脸上青一阵、红一阵、白一阵，好久好久，才喊一声：“娘！”

天厨之中，何不备？常全特意挑了太后最喜的扬州糟油萝卜、浙江平湖的糟供馔。太后吃了两个浅碗的绿豆粥。永和中，皆大喜。负责守护的十六阿哥，更视为天大喜讯，急急去奏告皇帝得知。

太后仍旧不理。一时满室静得一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，个个屏声息气，仿佛要窒息了似的。

皇帝接得这个密折，并不觉意外，不过要他作个最后指示，却很困难，因为总不能说格杀勿论。想一想只有找隆科多来商量。

“这是娘的想法！普天不是这么想。”

那个护军参领知十六阿哥的脾气，心急时不择言，但很快地就会发觉错误，所以绷着脸不作回答。

这样报复范时绎，自然可以得一恶气，但却得他更忠实地执行皇帝的命令。范时绎很厉害，被释放以后，仍旧请见恂郡王，说有要公事面禀。恂郡王自然不见，他亦并无愠，望门遥拜而退，礼节十分周到。

从早至午，从午至晚，将范时绎禁在那里，没有喝，没有饭吃，直到晚上才放他走路，范时绎饥渴加，路都快走不动了。

“原来这就叫保全？”太后冷冷地说，“我看最安稳的地方，是在墙里面。”

“儿是保全他。”

为此，他只好装作不知。不过晨昏定省，礼数不缺。太后见他始终未曾松，可有些忍耐不住了。

“娘说不错，就不错。反正我也没有追究。”

“我实在不明白，为什么你把一母所生的弟弟当作势不两立的仇人。”

五月二十那天，天气闷，太后更觉得心事不吐不快，所以这天是她主动派人到养心殿传懿旨：要跟皇帝见面。

这几句话说得皇帝脸上青一阵、红一阵，好生不自在。当着那许多太监、女，隐隐指他夺弟之位，“皇上”的威严何在？

果然，十六阿哥立即就发觉自己的话问得毫无理，所以放缓了脸问：“他时怎么说？”

“为今之计，只有早颁明谕，以恂郡王为守陵大臣。陵寝重地，自然不能擅离职守。范时绎加以阻挡，亦就师有名了。”

想来想去只有一死法，可以不连累侍从，那就是当着皇帝，以猝不及防的手段自裁。那时连皇帝都不能相救，则又何能怪太监、女未尽保护照料之责？

“你这话我不要听！”太后问，“你凭什么说他会落得个圈禁墙的结果？”

“住嘴！你这是跟我说话？你当我是自己犯贱，放着宁寿不住，愿意住在这里？我告诉你吧，宁寿我愿意住哪一间，都早就看好了！谁知你不让我住，我又有什么法？这会儿反倒来怪我？你不自己想想，你自己的什么？异母的兄弟容不，同母的胞弟也容不，你满嘴的仁义德，一肚的脏心儿！我生了你，没有享你一天福，你拿不让我过好日来报答我——”

彻底彷徨，皇帝终于了决定，尽快宣示，派十四阿哥守护景陵，唯一的难题是，此举会大伤母后的心，可是也顾不得这一，只有认命个不孝之。

想是想通了，要找这么一个法却很难。不过，有一是很清楚的，照这个宗旨去办，绝便毫无意义。因为绝在求死，既然别有求死之，自然不必绝。徒然自苦，犹在其次，无端让侍从受责备，于心何安？

于是太后去思索绝之外的求死之。那当然是激烈的手段，判生死于须臾之间，想一想法很多，最直截了当的是，如费人刺虎那样，拿把利剪，当一扎，不就一了百了？

“娘！”皇帝几乎是爆发的声音，“亲生的儿，为什么视作仇人呢？”

“不要酪。”太后问，“有绿豆粥没有？”

皇帝也吓傻了，直待女哭着上前相扶，方始惊醒过来，大步上前，一把抱住母亲，只见面如金纸，人已了过去，上发际渗血来，脑袋已撞破了。

“是！”那护军参领振振有词地反问，“人家好端端地，凭什么不放他走？”

这是釜底薪的法，原属正办，但有一层极大的窒碍，“太后怕不肯答应。”皇帝说，“每天都问，话亦越来越重了。舅舅，别的事都好办，唯有这件事，我的境很难。”
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答说：“你要我说，我就说，即为他一到京里，行文礼，询问见我的仪注，我不知他是什么意思？”

太后然大怒。作贱自己，便是自轻自贱。在廷中，这是骂人最重的一句话，儿敢对母亲如此无礼，可把太后积累多时的冤气勾引得爆发了。

“你就放他走了？”

隆科多默然。他觉得已经对不起先帝，不能再对不起太后的事。

“告诉他不见！”太后气吁吁地说，“除非我死了，他才见得到我。”

这是在皇帝速决定，通前彻后地想一想，确是越往后越难置。最怕范时绎无法困十四阿哥，再一次来个闯，倘或真的伤了他，这件事就难以收拾了。

“皇上圣明。”隆科多答说，“只有皇上自己拿主意，臣不敢妄参末议。”

太后的本意是想化皇帝。她曾有意无意地，间接向皇帝表示，她之放弃绝，是为了顾全儿的名声。那么，为人者，亦应该仰亲心才是。

十六阿哥撩起袍摆，急步抢门，第一句便问：“有什么人没有？”

“我有儿饿了！”

于是永和中一阵大，十六阿哥赶来探视，只见皇帝的脸青中发白，十分可怕，吓得不知说什么好！

此言一，太后大惊，“我倒不知他犯了什么罪？”她厉声质问，“你得说个明白。”

“有。”

这话如何能照实转达皇帝？女、太监跪了一地，求太后接见皇帝，而卧床的太后，回面向里，本不睬。

“唉！”皇帝叹气，“为什么好好的太后不愿意当？”说完，掉转去，一步渐一步地了永和。

“弟弟太刚、耳朵太，回到京里，如果有人挑拨，他会不守法度的事来，那时叫儿办他也不好，不办他也不好。所以，索让他住到清静的地方去，免得他闯祸。”

一回到衙门里，却是越想越气。饱餐了一顿，略略休息一，随即在灯亲自写了一个密折，将恂郡王如何私行；如何被阻而退；如何在他谒见时，将他禁在厅，不给饮等形原原本本地奏上皇帝。同时请旨，倘或恂郡王派护卫动武，自然尽力容让，但以不让他冲山为限。逾此限度，一上手，不免伤亡，他负不起这个责任，得请皇帝预先指示，以便遵循。

想来想去她想通了。只要有一分可以不死的理由，她必得委屈忍死。而抱着跟儿拼命的打算，也许可以使他有所畏惧而让步，这样也就可以勉不死了！

太后把他的话好好地想了一会儿说：“好吧！你要治国，我没有治国的责任。我年纪大了，只能讲讲私，你把我送到汤山去，我要跟你弟弟一块儿住。”

“范时绎能不能应付一个月？”皇帝问说，“一个月之总有办法能想来。”

总算是太后，不能享福，可也不能受罪，不能对不起太后这个衔。所以死志早决，只是顾念着自己一死，可能会使“四阿哥”迁怒到太监、女，所以忍死须臾，一直在心中惊问：要怎么样才能使得永和的太监、女，不必为她的寻了短见负任何责任？

带的护军参领答说：“有一个。”

“并不过分。”皇帝很快地接，“儿责任甚重，治国得要有纲纪，顾不得弟兄的私了！”

“保全？”太后冷笑，“我不懂你的话。”

“照他的行为，早就该圈禁墙了！”

“不准传消息去！”皇帝开了。

“谁？”

“说奉太后之命，到敬事房去传懿旨。”

但是这要当着皇帝的面自裁，未免太残忍了一些，从古以来还没有一个母亲愿死在儿面前的。自己这样，似乎有意跟儿过不去，要陷儿于不孝，可是……

面向里床的太后，却又在动死的念了。她早就没有生趣了！有时想想自己的命，大概是古今第一个怪“八字”。生两个儿，两个儿都是皇帝。假作真来真为假，不知老天何以有此恶作剧？至于自己一夕之间，成了天第一尊贵的人，但也是天第一被人轻视的人。她不知是当她真太后的人多，还是当她假太后的人多？只知自己的觉，一想到她这个太后的由来，便如芒刺在背，恨不得逢人就表心迹：你一定以为我想当太后？不错，不过这样而来的太后不值钱，我告诉你，我现在当真太后都不乐意了，何况是假太后！

听得这一句，所有的女都有惊喜之，常全却反有矜持的表，一面走近床前，一面说：“老主想儿什么呢？粥有香粳米粥、红糯米粥、小米粥，还有甜的冰糖莲野山药粥，要不先喝碗酪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