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(6/10)

新命，自然是皇帝的一暗示。

暗示便在“大将军”这个职位上。清朝以武功得天，当初宗室从龙，以战功定爵位，所以“大将军”这个职衔，不轻易授人。除非像皇帝的胞兄裕亲王福全那样，爵位至，才蒙特授。如今拿十四阿哥胤祯看得跟裕亲王的份一样重，而且越过八、九、十一、十二、十三诸兄而封郡王，显而易见的，天心默运，大位已有所归了。

于是，中闲谈，都在议论此事。甚至有人公然向德妃贺喜，说她以母贵，将来必成太后。德妃是极谨厚的人，一听这话，不是掩耳疾走，便是恳切劝告，万不要这么说，倘或传皇帝耳中，会起绝大的风波。

有一次宜妃也半开玩笑地说：“德姊，你将来可得多照应照应我。九阿哥跟十四阿哥是不错的，不过九阿哥直，到了君臣之分已定的时候，还只当弟兄和好，自以为他是哥哥，那可得请德姊跟十四阿哥说一说，千万要宽恕他！”

“宜姊，”德妃将她拉到一边，悄悄说，“别人面前我不敢胡说，你是最识大，知利害轻重的，我不妨跟你实说了吧！不过，你可——”

“德姊，”宜妃不等她说完，便把话抢了过来，“你这是多叮嘱的，我岂能不知轻重？你要不要我跟你罚咒？”

“不，不！”德妃抚着她的背说，“你别多心。我要拿你当外人，我也不跟你说这些话了！”

“是啊！德姊，你知的，我也没有拿你当外人。”

德妃，站起来，四面看清楚了没有人，才挨着宜妃坐，轻声说：“皇上对我说，今年六十五了，大概总还有十年的寿数，那时几个年老的阿哥，都过了五十。国赖君，固然不错，五十岁的人，总是老了。心有余而力不足，治理天这副担，恐怕挑不起来。因此，想来想去，决定选十四阿哥！”

“原来如此！皇上的打算一儿不错，那时候十四阿哥四十岁，正是壮年。”

“就四十岁也嫌年纪大了，不过，”德妃忽然缩住了，“唉，不说吧！”

宜妃知她的意思，必是皇帝跟她说过，年纪轻于十四阿哥的，才不足，难当大任。她不肯随便批评其他皇，正是她忠厚之，使得宜妃更为佩服。

“德姊，我有句话，不知该不该问？”

“怕什么？你尽说。”

“从十四阿哥这件事揭开了以后，照我想，心里最难过的，只怕是四阿哥。”

“不，”德妃答说，“我先也跟你这么想。暗地里留神，他竟一儿都不生芥。反倒常说，皇帝的打算，大公无私，真是顾到了天治世。”

“这敢好！”宜妃亦觉欣，“父慈孝，兄友弟恭，和和睦睦过日多好！唉！”她忽然叹气，没有再往说。显然的，她是叹这十年来废立的纠纷。

宜妃的光很锐利，只有她一个人看来，十四阿哥胤祯膺此新命，心里最不舒服的，便是雍亲王胤禛。

“我就不懂，我哪一不如第十四的？”他这样对年侧妃说，愤恨之，溢于言表。

“王爷，”年侧妃悄悄地劝他，“何必这么说！万一传到皇上耳朵里，又是件不得了的事！”

“我也只是对你说。只要你不说去，有谁会知我说过这话？”

“我当然不会，就怕隔墙有耳。”

“好了，好了，不要说了。”胤禛有些不耐烦，“你明天回家去一趟，问你父亲，亮工怎么好久不给我来信？”

“亮工”是年侧妃的二哥年羹尧的字——年这个姓是独一无二的。他家祖先本姓严，明朝了个士叫严富，发榜时不知怎么错“严”为“年”，因而严富将错就错，改名为年富。

这年富后来到辽东的巡御史，在关外落了籍。孙是明朝的武官，万历崇祯年间，明军一再败于清兵，到崇祯末年，一败涂地，大都投降了清兵，被改编旗，称为汉军，年家属于汉军镶黄旗。虽然年羹尧的父亲遐龄，已经官居湖广巡抚，但对亲藩来说，仍是人。年遐龄父在胤禛分府时，为皇帝拨过去服役。所以称为“雍亲王门”，因而胤禛才用那样的气对年侧妃说话。

“是！”年侧妃恭顺地答说，“明天我就告诉我爹。”

于是年遐龄立刻写信给他次，转告胤禛的意思。年羹尧接到父亲的信，知自己的机会来了！

年羹尧是康熙三十九年的翰林，放过四川、广东的主考，不过六七年的工夫，便已升到二品的阁学士，其时年羹尧刚过三十，真可说是少年得志！

当然，一半是他的才为皇帝所赏识，一半也由于胤禛的援引。到了康熙四十八年，亦由于胤禛的言，年羹尧才放了四川巡抚。这几年川藏边境，变迭起，年羹尧亲自领兵征剿，很了些力，益得皇帝的信任。

及至康熙五十七年策妄阿拉布坦作，年羹尧可就无能为力了，因为蒙古西藏的绥服，是皇帝在康熙三十五年亲征的结果，如今西藏复起变，当然亦须奏请皇帝亲裁。

这策妄阿拉布坦，是元顺帝之后。明太祖灭元，只能将蒙古人逐至大漠以北。哪知元顺帝有个好孙，在漠北中兴，蒙古人称统治者为“汗”，此人的称号，叫作达延车臣汗。由于这个落跟明朝的关系很微妙，忽友忽敌，变动不居，大致驯顺则朝贡，不驯则劫掠，而明朝自英宗“土木之变”后，对此落以安抚为主，因而达延车臣汗的十个儿中，有四个侵漠南，繁衍到清朝开国，这四个孙占蒙四十九旗的大半。

留守漠北的是达延车臣汗的第八名叫格勒森札，有兵一万多人，分为七旗，由他七个儿分掌，其中老大、老四、老五最能，所最。他们的称号是札萨克图汗、土谢图汗、车臣汗，统称“漠北三汗”，亦可以叫作“喀尔喀三汗”。喀尔喀是达延车臣汗为他的落所定的名称。

“喀尔喀”在瀚海以北，它的西邻，叫作厄鲁特蒙古，明朝称为瓦剌，共分四，其中有个落叫准噶尔，地在西藏伊犁。康熙二十几年，准噶尔有个酋噶尔丹，自立为准噶尔汗，一意扩张，先向西攻青海，再向南摧毁回诸国，而其时正好漠北三汗发生讧，给了噶尔丹一个很好的趁火打劫的机会。

喀尔喀的讧是，土谢图汗攻札萨克图汗，杀汗夺妻，纠纷闹得很大。皇帝特为遣派使者，陪着西藏黄教的达赖喇嘛到喀尔喀去调解，就在这时候噶尔丹亦派人到了喀尔喀。

此人是受命来制造纠纷的，手段很绝，抱着牺牲的决心，激怒了土谢图汗，结果被杀。噶尔丹便以问罪为名，大举侵。

当漠北三汗讧时，噶尔丹已悄悄地借游牧为名，将人自伊犁向东移动，在宁夏北的居延海与阿尔泰山间屯扎，所以一听得土谢图汗杀了他的使者，立即挥师北上，直攻库。这一次其不意的奇袭，打了一个胜仗。这是康熙二十七年夏天的事。

其时朝廷正命大臣索额图、佟国纲与俄国划定国界，经过外蒙。土谢图汗便一面扬言，说中国已派专使领兵来援；一面向索额图、佟国纲求救。噶尔丹得知消息，赶亦遣使者来解释。索、佟二人不肯多事，了乡愿，只两面劝和，不问是非。噶尔丹窥破底细，知中国无意涉，胆便大了，大举兵，纵横东西，漠北三汗都被击溃，得要找条生路。

这要取决于喀尔喀各地所共同尊奉的一个大喇嘛，他是土谢图汗的弟弟，名号叫作哲布尊丹呼图克图，是活佛的弟。喀尔喀七旗将领，都主张就近投奔俄国，但哲布尊丹呼图克图执意不可。

“罗刹不奉佛。”他说，罗刹就是俄国，“语言、，都跟我们大不相同。不如全迁，可邀万年之福。”

于是遣使朝廷，皇帝大为嘉许。当漠北三汗所率领的喀尔喀七旗举族迁，特命将存储在归化城、独石、张家三地，备边防的军粮尽量供给，并赐大量的茶布牲畜，更将草丰的科尔沁草原，拨作牧地。土谢图汗的孙还了额驸，所尚的是比雍亲王小一岁的皇六女恪靖公主。

这时的喀尔丹，拥有喀尔喀、回、青海各地，虽然遗使朝贡，但既骄且狂，居然要求朝廷，将土谢图汗及哲布尊丹呼图克图给他置，理由是土谢图汗杀了他的使者。

朝廷当然拒绝，不过仍持劝和的态度。而噶尔丹对此二人，志在必得，托达赖喇嘛代为涉。皇帝依然不允。于是噶尔丹在康熙二十九年五月以追敌为名，选派锐，向东侵中国的疆土。

皇帝久有对噶尔丹用武之意了，所以毫不迟疑地诏亲征，特命一兄一弟为大将军，分兵。

皇帝行三，兄早夭，所以只有一个哥哥，就是行二的福全，只比皇帝大一岁。当世祖因为天不治而驾崩时，只得二十四岁。皇二福全与皇三玄烨一个九岁，一个八岁，资质品貌，差相仿佛，照理说，福全居，理当嗣位，但皇帝祖母——传说曾嫁多尔衮的孝庄太后断然主，以玄烨继承大统。

这是一个外国人的“一言兴”。此人是个天主教士，叫汤若望，是德国人。早在前明万历末年，即已来华传教。清兵关，孝庄太后不知以何因缘，信了天主教，她的“教父”就是汤若望。孝庄太后对他言听计从，他对孝庄太后亦是忠心耿耿，知无不言，此时提醒孝庄太后说：“三阿哥过天，二阿哥还没有过。”

过天，不会再，像大行皇帝那样的悲剧，不致重演，所以孝庄太后毫不考虑地选中了皇三玄烨。皇二福全，则在康熙六年后被封为裕亲王。皇帝天笃厚，对这位胞兄是很敬的。

一弟是行五的恭亲王常宁，被授为安北大将军。又以皇胤禔为抚远大将军裕亲王的副手，简亲王雅布、信郡王鄂扎为安北大将军恭亲王的副手。这番声势，已足以远震外了。

其时噶尔丹已侵察哈尔东南与河接壤的乌珠穆沁，一目标自然是科尔沁各旗，所以皇帝命左翼裕亲王古北，右翼恭亲王喜峰，另调盛京、吉林驻军及科尔沁的蒙古兵助战。师之日，皇帝御太和殿亲赐裕亲王抚远大将军敕印，送至东直门，仪节异常隆重。

谁知师不利，前锋遇挫。噶尔丹领兵渡过辽河支的西拉木河，直河赤峰县境的乌兰布通地方，距京师不过七百里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