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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花扇(7/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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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正宗揖到地,笑容满面地说:“恭喜,恭喜!”

“不敢当,不敢当!”方拱乾还着礼说,“敢问,喜从何来?”

“还不是审问假太一案!”刘正宗低声说,“此审全在方先生一言。不但可以释罪,而且必蒙超迁。岂非一喜?”

方拱乾久系狱中,朝野的政局民,还不了解,所以听得刘正宗的话,一时还不太得清楚真意,因而追问一句:“如何说全在我一言?”

“太居东,人人皆知只有方先生辨认得最清楚。”刘正宗顿了一又说,“大难当前,唯当力求安静。”

这一方拱乾才恍然大悟,是要将太说真成假。同时也了解,自己只要拒绝,则刚脱缧绁,必定又囹圄,而且可能为当政者借此报复,判成重罪。“识时务者为俊杰”,好歹先敷衍着再说。

这样打定了主意,方拱乾便唯唯否否地,表示了虽不肯允承,也不曾拒绝的模棱态度。

于是第二天一早在大明门,太刚刚坐定,便有一群人拥着方拱乾到了。

离座而起,退到一边,作揖说:“方先生别来无恙!”

这证明太是认识方拱乾的。然而方拱乾的态度非常奇怪,一言不发地退到了人群后面,站着张望。

这是什么意思?是真太就该招呼,是假太便该揭穿。怎么样也想不通他的用意,因而王铎便唤人把方拱乾请了来。

“方先生!此少年自称太,果然属实,你如何不行礼?”

方拱乾默不作声。

“照这样说,明明是假冒的了?”

依然默不作声。
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
这一方拱乾开了:“学生向老先生告假。”接着便作了个揖,退了去。顿时有刘正宗等人包围追问,而方拱乾只是不说。

虽然不说真也未说假,但以常理而论,既是冒充,又有刘正宗的郑重嘱托,则方拱乾万无不当场揭穿之理。因而众一词的猜测是:太是真,只是方拱乾明指为假,则违背良心;直言是真,则得罪当。左右为难之,唯有付诸沉默。

可是在王铎和刘正宗,又是一样说法:太如果是真的,方拱乾岂敢置之不理,忘却尊卑大礼?所以此人之为冒充,毫无可疑。

于是有人说:太是虎牙。有人说:太一双足底有黑痣。扒开嘴,剥去鞋袜来验,尽皆不符。

“明明是冒充,只为顾虑是真太,不敢行刑,正中了他的狡计。不动刑,如何肯招?”王铎大声喝,“拉去,替我着实打。”

正在将太拖翻在地,褪要打的当儿,专司投递奏折的提塘官,过江而来,递到黄得功的一奏折。

黄得功的话很率直,但也很刻,奏疏中说:

未必假冒,不知究系何人辨明,何人定为伪?先帝之即陛,未有不明不白,付之刑狱,人臣之义谓何?恐在廷诸臣谄徇者多,抗颜者少,即使明白识认,谁敢取祸乎?不杀则东为假,杀之则东为真,皇上虽以大公至正为心,恐臣逢君之恶,臣受先帝知遇之恩,不敢不言。

江淮四镇中,黄得功秉正直,疾恶如仇。王铎一看奏疏中的话不好听,不敢造次,免了太的刑罚,吩咐暂且收监。

有成为僵局的模样,得要想办法打开。王铎便约了刘正宗和左都御史李沾密谈,定了侧攻暗的计划——加刑太怕江淮四镇抗议,观审老百姓不服,激事故。但对梦箕叔侄和穆虎,却无须顾忌,不妨非刑供,要他们招供太是假,然后据他们的供词,来办假冒太之罪。

商量停当,连名合奏:说此少年假冒是实,请俟提到梦箕、成、穆虎,加刑严讯。稿拟好,送去给方拱乾,请他一同名。

“我经的打击太多,神智昏瞀,辨认不清。”方拱乾托词推辞,“这样的大事,真不敢轻易发言。方命之,千万鉴谅。”

这几句话,教刘正宗恨得牙的,真想再建议士英,将方拱乾送回狱中,但怕外界批评,说方拱乾因为不肯阿附说假话,所以又得罪狱。这论调,对鉴定太为假一事,极为不利。只好先忍气,以后再想办法报复。

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,假太的纠纷未了之时,又了假皇后的案

这个“皇后”如果是真,则应该是弘光皇帝由崧的皇后——他在福藩时,本封郡王,王妃姓黄,很早就故世了。等被立为福王世时,续娶李氏。李自成破洛,福王惨死,世妃亦死在军中。然后,当今的弘光皇帝,在离中,遇上了一段世姻缘。

有个周王府的眷姓童,亦是因为避寇之,逃到了河南尉氏县,与由崧在客栈里邂逅生成夫妻,而且生了一个儿,小名金哥,这年六岁了。

李自成一破京师,“大限来时各自飞”,由崧南,为士英拥立为帝。传,新君即位,本是袭封的福王。童氏得到消息,又惊又喜,只投到南京,以为患难共,可以当皇后了。

弘光皇帝接到报告,不曾迎她册封为后,反命锦衣卫将童氏抓了起来,听候审问。如果是胆大妄为来冒充皇后,本就无须警戒的锦衣卫监候,应该发三法司究问何以冒充,主使何人?现在这样法,明显得确有童氏其人,要审的只是真假!

照童氏在监狱中详细写明的供状,应该是真的,因为有时日、有地、有节,其间的细微曲折,绝不是假冒的人,可以说得那么清楚的。

可是弘光皇帝自觉九五之尊,耻于有这么一段在患难中结成的姻缘。当锦衣卫指挥冯可宗将童氏的供状,呈上御案时,他看都不看,将一份供状,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
“启奏陛,童氏跟臣说:愿谒圣颜,自辨真假。”

弘光皇帝然变,拍着御案骂:“莫非你要我跟她对质!你好糊涂,难不知我的份?”

“是!”冯可宗拾起了供状,“臣请旨,可否动刑?”

“怎么不可以,可以,可以!”弘光皇帝说,“你们替我着实拷打。”

锦衣卫的刑是有名的,异式异样,残酷非凡。冯可宗甘为鹰犬,将童氏在狱中非刑拷打,可是童氏始终不肯说她是冒充的,一面惨呼叫,一面痛骂弘光皇帝忘恩负义。

几次厥过去,又被救活,活了还是不招。外间言藉藉,都批评皇帝的不是,使得士英亦不能不有所谏劝了。

“据童氏招供,生有一,名唤金哥——”士英故意停顿,看皇帝是何表

皇帝的表是异样的沉默,闭着嘴,双望着地上,仿佛羞惭而不敢抬似的。

“一妇人不足惜。只是皇嗣为国本所系,关系甚重。”

皇帝依然不答。

看来确有其事。士英忍不住又说:“如果不是于至,谁有那么大的胆,敢与陛相称?相一室之,起居细节,非外人所知,难她不怕陛诘责?竟敢自取杀之祸。”

士英,”皇帝现了告饶的语气,“你不要再说了。”

“臣待罪相位,岂敢不言?”相毕竟比昏君要明白事理,“如今人心汹汹,不可常理测度。即令不生变故,路相传,都凉薄,亦有损圣德。”

“那么,你说,应该怎么办?”

“臣请迎童氏,闲置,亦无不可。一面密谕河南地方官,迎取皇,以臣民之望,也消除了宄的不逞之心。”

宄的不逞之心?”弘光皇帝问,“他们敢怎么样?”

“臣恐有人以皇为奇货,指陛绝父,不足以君临天。”

话说得太率直了。但是弘光皇帝敢怒而不敢言,因为他很明白,自己是在士英的卵翼之

“臣愚,”士英躬又劝,“心所谓危,不敢不为陛密陈利害,伏乞鉴纳。”

说什么都可以,就是这件事不行。弘光皇帝已全记不起患难相依的日,只觉得童氏讨厌,不要说是见面,最好提都不提她,提起来便有面无光、难以见人的觉。

因为童氏确为弘光皇帝的“糟糠之妻”,事无可疑,所以被审问中的太,越令人信以为真。童氏替皇帝生过皇,而且她虽自称皇后,其实弘光皇帝亦不必真的将她册立为后,封个妃养她终生,有何不可?这样一得到的事他都不肯,然则又何肯承认可以威胁他的皇位的太,这不是很容易明白的理吗?

而在王铎那班人,却是多方查证,越来越相信杨维恒的话,能得真相。

梦箕、成、穆虎缉捕到案,沉寂一时的审问太案,又掀起了。在万攒动、不通的张场面,太首先被传上堂。

三法司中的李沾,决定诈他一诈,突不意地喊:“王之明!”

如果太应声,自然真相毕;即令愣得一愣,也可以察真伪,往穷追。哪知太回答得比他的声音还要,还要快!

“何不叫我‘明之王’?”

词锋犀利,将李沾反诘得张,而观审的百姓则无不动容,那溢于颜的欣快之意,使得李沾恼羞成怒了。

“好刁恶贼的人!”他大声喝,“替我夹起来!”说着一把火签撒来,摔得满地。

这不是假意恫吓,而是真的要上刑。值堂皂隶随即取过夹来,动手来拖太——他先还想保持尊贵的份,安坐不动,怒目而视。但是吏役们向来是“不怕官,只怕”,堂上叫夹便夹,夹错了自然有人负责,不必担心,所以莫说这少年是太,哪怕是皇帝也不

于是两名壮健的皂隶,互使个,一齐伸手来,将太拖翻在地,上夹,拉着绳,望着堂上。

是大刑,施用亦有程序。如果犯人此时肯招,便可不致吃苦。只是这太哪里肯招,反而破大骂,骂堂上是“忘恩负义、无面目见先帝于地的贼臣”。

李沾大怒,拍着公案,连连吼:“收,收!”

“收”是收绳,绳一收,夹,痛彻心肺,太黄豆大的汗珠。

“太祖,太祖!”太极声大喊,“皇考,皇考皇帝。”

这不像话!堂上不安,堂不平。李沾心里恨极,但就如当年成祖以“靖难”为名,举兵犯,兵到济南,铁铉不降,正待运用“红衣大将军”轰城时,城墙上悬无数大书“太祖皇帝神牌”,使得成祖无可奈何一样,只好传谕:“松刑!”

一松,太“嗬、嗬”地哭了起来。太的威严,消失无余,就像小孩受了莫大委屈似的,哭得非常伤心。堂有那心的,便陪着他淌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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