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从最北到最南(2/7)

夏之后，哪怕地河天气清凉，陈平安仍是大汗淋漓。从屋门这边开始走桩，刚好停步在台边缘的木门，转再来一趟。久而久之，屋地板上全是汗痕迹。每次练拳到疲力竭，陈平安就小憩片刻再开始，浑然忘我，天地好像就只有这么地方，再无名山大川，再无大河滔滔、山风拂和雨雪凛冽，仿佛夏秋冬和生老病死只在方丈之间。

已经开凿千年之久，传言曾经有人钓上过一条三尺的河龙，一金黄的虾须惊动四方，最后这条河龙卖给了老龙城城主，只可惜那位富甲半洲的大神仙价多少，外界不得而知。

回到屋，陈平安吃着除了新鲜并无半灵气的瓜果，开始盘算练拳一事。二十万里行程，耗时两个月，其间还需停留各国仙家渡休整补给，加在一起大概是四五天左右。这艘渡船航速比鲲船逊不少，这也正常，鲲船是北俱芦洲大门派打醮山的跨洲渡船，远远不是这艘渡船能够媲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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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旬时光里，观景台的木门一次都没有打开过。

最重要的是，走桩一事，比起在竹楼跟老人练拳吃尽苦，是两回事。后者更多的是神魂飘的“快刀短痛”，而前者看似轻松闲适，一拳一拳递去，越到后边，越是一场钝刀割的痛，就像那个从黄国古栈关大骊的风雪天，到最后每呼一气，就像是在吞刀。难怪老人说，武夫淬炼，既要与天地斗力，承受山岳碾压的苦痛，也要与自己斗心，文火慢炖熬一个“定”字。

由炼炼气的武第四境，仿佛只差一气就能跨过去另一只脚，可偏偏那只脚就像陷泥泞之中，陈平安了一整月的时间，也只是将那只脚从泥泞中些许。

练拳间隙，外边的天地也不是全无动静。两边邻居习惯了渡船上的生活后，便不再拘束。左手边那间好像是一屋江湖豪侠，每天大喝酒大碗吃，畅谈江湖恩仇，只是言谈之间多用别国官话，偶尔才迸几句宝瓶洲雅言。陈平安每天练到极致时，就会从玄之又玄的忘我境界，耳边的些许动静都会响如雷。所以听着那边的谈阔论，他只觉得有些烦躁。而右边的住客像是山上小门派的仙师山游历，相对安静，但是每天早晚两次的修行功课是齐声朗诵山门科仪。木板隔音不好，这些五境的练气士又用上了独门吐纳术，也是一桩烦心事。

又一天练拳到正午时分，陈平安突然发现养剑葫芦里的酒还有盈余，可是粮已经不够，只得挂好养剑葫芦、背好剑匣、穿上草鞋，第一次推开房门，准备去船尾的一个饭厅购买易于储藏的。正是饭，陈平安门的时候，刚好左边屋的那拨江湖豪侠也要门觅，陈平安便略微放慢脚步，拉开五六步距离跟在那五人后。其中有人忍不住回打量这个一回碰面的古怪邻居，很快就有人扯了扯他的袖，示意不要横生枝节，那人便收回了视线。背负木匣的剑士独自行走江湖，年纪轻轻，瞧着却是气度沉稳，确实最好不要招惹。若真是个万中无一的剑修，自己这伙人哪怕都不差，可还是得罪不起的。

一路上众人相安无事，陈平安在人满为患的饭厅跟伙计买了几斤饼，付过了钱，陈平安就返回了自己屋。关上门后，他打开台木门，站在台上一边啃饼一边喝酒。一楼栏杆那边还是有稀稀疏疏的钓鱼人，但是陈平安看了两刻钟，他们也只是钓起了一些寻常鱼类，连一条年幼的银都没有上钩。

一个月的时间，陈平安不知不觉已经足足走桩十万遍。他当最大的兴趣，是想知船上的那些钓鱼人是否钓上了两指的珍稀河龙。

听上去是一很简单的算术题，可当真实行起来，哪怕是自认定力尚可的陈平安，都觉得有些困难。之前练拳，不是去大隋，还是南到达梳国，一路上逢山遇，各有风光，可此次乘船，却只能待在这方丈之地，好似枯槁面一般。

陈平安大略算了一，若是一天除去吃睡及闲杂事的两三个时辰，争取每天练拳九到十个时辰，加上如今拳由慢转快，那么每天可以六步走桩三千六百次左右，两个月六十天，差不多能练拳二十万遍。

陈平安喝着酒，在饭馆那边得知明天就要在膏腴渡停船半天，可以船赏景。渡附近是一著名风景胜地，叫太池。这个时节正值山烂漫，只要走渡，走向最近的山，沿途都是鸟语香，运气好的话，还能抓到一名为“香草娘”的魅怪

陈平安算了一时间，如今大概是芒节气了，若是在自己家乡，正值农忙，有“芒糜急谷”的说法，哪怕是一些在龙窑烧瓷的青壮男都会被准许回家帮忙。当年在自己那个龙窑担任窑的姚老，虽然脾气差骂人，可在这类事上却十分大度，别的窑一般只放三天假，姚老会给四五天。只是苦了刘羡、陈平安这类早早没了祖传田地的可怜窑工，由于此时窑缺人，他们这些留在龙窑的人反而会更加劳累。

陈平安从小就喜钓鱼，盯着那些钓鱼人看了好一会儿，想着船上应该会有钓鱼竿卖，如果一两枚小雪钱就能拿，那么练拳之余，确实可以去栏杆那边碰碰运气。

之后便是这般枯燥乏味的日夜不歇，陈平安甚至都不去渡船饭厅餐，只以粮就酒糊一日三餐。

夜幕中，陈平安躺在地上，衣衫浸透，地板漉，像一条给人拽上岸的鱼，大气。他咧咧嘴，想笑又笑不。若是那个通刺杀之的买椟楼楼主在这个时候偷袭自己，该如何是好？他视线低移，望着那只养剑葫芦，心想：就只能靠这两个小祖宗了吧。

接来一旬光，陈平安不得不摘掉腰间的养剑葫芦，甚至连脚上的草鞋都一并脱去，卷起袖和，光脚在屋里来回走桩练拳。

陈平安呼一气，关上台门，开始走桩，脚步轻、拳快、拳意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