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黄雀去又返(3/10)

炷香火。

这个举动可不简单。仙家庙烧香是有大规矩大说法的，仙人往往不踏足神庙，更不会轻易烧香，除非是近似于结盟的“香”。例如我在一座山建造府邸，山上有朝廷敕封的祠庙，那么才会去烧一炷香，而不是三炷香，算是打了声招呼。若是香火燃烧尽，就意味着祠庙的山神灵认可；若是香炉的香火烧不去，就说明“火候不到”。至于之后仙家是要撕破脸还是要更加笼络，得看各自的底气，或者说得看山王朝的胳膊有多，拳有多大。

只不过小小东宝瓶洲到底不是百绽放的中土神洲，相传那边曾有一个屹立千年的大王朝，每当国势衰败之际，必雄才伟略的明君和力挽狂澜的文臣武将。那个王朝极力推崇纯粹武夫，曾经过一桩前无古人、后无来者的壮举：某个差断了国祚的昏聩君王一怒为红颜，以举国之力围攻一座大岳，除了国练气士的法宝、剑修的飞剑外，还有无数纯粹武夫的弓劲弩、六千架铭刻有家云篆符箓的投石机，更是摆了近万张经由墨家机关师特制的大床弩，拿了王朝所有储备，每一支床弩箭皆如大殿栋梁……最后生生将那座大岳成了一只刺猬。

龙泉小镇上依旧闹，但是这两天西边大山里却异常安静宁和，别说是在此落脚的外乡仙家，就是那些桀骜不驯的妖鬼怪也全都大气不敢一，因为大骊国师崔瀺开始巡山了。

听说这是他第一次踏足龙泉郡，不苟言笑，只带着两名扈从，从北边的郡守府开始山，一路往南。因为崔瀺并没有故意要微服私访，先给他的得意门生，担任郡守的吴鸢打过了招呼，因此各大山都早早接到了衙门通知，要求在最近一段时间好接驾准备，国师随时会上山观景。倒不是人所难，非要端什么龙肝凤髓，搞什么里胡哨的净土扫街，而是面上总得过得去，当家的人，总该至少有一个在山待着别逛，要不然国师上山后，随一问却三不知，那就不妥了。

在这当中，阮邛名的神秀山及包袱斋所在的角山肯定是重中之重，吴鸢不得不让分别担任县令和窑务督造官的袁、曹两位大公先行驻两地，以免招待不周，了纰漏。至于披云山，更不用说，皇帝陛很快就会御驾亲临。

果不其然，崔瀺在披云山那边短暂居住了两天，看过了北岳祠庙以及新书院选址。其间，一张全程陪同在国师边的面孔引发了轩然大波，竟然是黄国的老侍郎程东——这惹来诸多揣测：难作为大隋附属国的黄国洪氏已经背弃了盟约？

最后崔瀺走到最南边的落魄山，登上了山神庙，宋煜章现金。宋煜章在年少求学之时便对这位国师推崇至极，如今不但得以近距离见到真容，还能聊上几句德学问，这让已成山神祇的宋煜章激动万分。

从山神庙离开，崔瀺让宋煜章去往披云山，与魏檗商议妖山一事，又让边两名扈从许弱和刘狱返回小镇，继续盯着谢实、曹曦。

暮里，崔瀺独自缓缓山，走上一条幽静小路，最终来到一栋竹楼前。

粉裙女童正在檐嗑瓜吃糕，看到老人后，她眨眨眸。老爷又死在药桶里了，她既不敢擅自关门拒客，又不敢由着陌生老人擅自闯竹楼。

青衣小童最近修行勤勉，潜心打坐，日夜不歇，除了背陈平安离开二楼，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山崖畔，两耳不闻山外事。结果这一睁，就看到一位修为不见底的老儒生，还是脾气不太好的那。他想要崖自尽的心思都有了：走在小镇街或是泥瓶巷的路上遇见一拳能打死自己的也就罢了，走回落魄山的荒郊野岭上又遇见也忍了，咋的，老在自家门安静修行，就门，也要跑来个一拳能打死自己的？

青衣小童神麻木，不畏死就有大气魄，对崔瀺说：“我家老爷最近不待客，你要是不兴，不妨一拳打死我，反正要先从我的尸上跨过去。”

崔瀺，脸漠然：“你想死对吧？”

青衣小童刚要说话，粉裙女童已经稚声稚气问：“老先生，你要找谁？”

崔瀺转微笑：“我名为崔瀺，是大骊国师。不找你家老爷，要找二楼那个人。”

青衣小童跟被雷劈了一样，然后瞬间翻白，一只手住脑袋，一只手抓瞎似的挥：“我刚才说了什么，我怎么不记得了，为什么会这样……”

二楼有老人站在栏杆旁，对粉裙女童说：“让他上来，你带着那条小蛇先去别的地方玩。放心，跟你们老爷陈平安没关系。”

崔瀺拎着两把椅走上二楼，轻轻放在廊上，一人一把坐着。

老人问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
崔瀺淡然：“为了自己的大，我找了一副上古遗蜕的大仙，分一半魂魄装其中，一分为二，以少年相貌行走骊珠天，结果算计齐静不成，反而被他害得境界大跌，神魂不稳，之后跟此地一个活了极其悠久的余孽刑徒了笔买卖，学了一门秘术，这才好不容易稳住心神。再后来老秀才来了趟这里，选中了少年的我，舍弃了在大骊京城的我，切断神魂联系，彻彻底底一分为二，世上便有了两个崔瀺……”

老人亦是神冷漠，双手握拳搁在膝盖上，眺望远方：“错了，是崔瀺巉。”

崔瀺对此不置可否：“我是崔瀺，从离开家乡的那一刻起就是如此。至于那个分去我一半魂魄的少年，如今倒是选择了一个跟山有关的新名字——崔东山，我看叫崔巉才贴切。崔瀺，崔巉，山不分家，山有重逢，还能讨个好兆。”

老人转过：“你怎么变得这么老了？”

崔瀺自嘲：“二十岁离家，二十四岁去往中土神洲，之后百余年间大起大落，叛师门后又浪三十余载，云游天。重返东宝瓶洲后，在这大骊王朝还待了这么多年，两百岁的人了，当然不年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