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我辈武夫(10/10)

又是一旬。这一旬，陈平安遭受的劫难变得更加惨绝人寰，其中就包括老人要求陈平安自己剥和——他自己亲手去！

有天夜里，包扎得像个粽的陈平安坐在竹椅上，突然站起，形微微摇晃，走向门外的山崖。他似乎想要练习很久没有练习的走桩，只是一遍之后，就只能放弃。他呆呆转望向小镇方向，嘴颤抖，哭不哭。

“魏檗，我知你在附近，你能不能给我带一壶酒？”陈平安突然问。

魏檗：“我上就有。”

一只已经开封的酒壶在陈平安前缓缓落，陈平安伸手接住后，转望向竹楼：“能喝吗？”

二楼传来一阵冷笑：“喝个酒算什么，有本事以后跟祖佛陀掰掰手腕才算豪气！”

陈平安转回，月明星稀，望向遥远南方的山山，低嗅了嗅酒味。他曾经背过一个醉酒的老秀才，老秀才使劲拍打他的肩，嚷嚷着“少年郎要喝酒哇”。

面容枯寂多时的少年蓦然笑容灿烂起来，狠狠了一烈酒，咳嗽不停，举起酒壶，竭力喊：“喝酒就喝酒！练拳就练拳！”

片刻之后，少年憋了半天，还是忍不住给那一大烈酒呛了泪，小声抱怨：“酒真难喝……”

但是少年仍是又着自己喝了一大，一边咳嗽一边朗声：“书上说了，‘人赠我金错刀，何以报之英琼瑶’！酒不好喝，但是这句话，真是极了！”他莫名其妙地有些脸红，不知是喝酒喝的，还是难为。他轻轻向远方喂了一声，像是在悄悄询问某位让他喜的少女：喂，你听到了吗？

圣人有云：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，必先苦其心志，劳其骨……”

魏檗几乎每天都会往落魄山跑，给陈平安带着从包袱斋带来的珍贵药材。对于陈平安这两旬光的凄惨境遇，魏檗虽然说不到同受，但是陈平安的韧，以及那个糟老的心狠手辣，都让魏檗到诧异。这得是多大的“大任”才需要遭此劫难，总不至于当天大变之时，倒悬山传来噩耗，然后要求这少年去“一剑当百万师”？

当这个念浮现后，魏檗自己都觉得荒谬。天何其远，地何其广阔，要知，东宝瓶洲是浩然天的九洲中最小的那个，何况距离倒悬山最近的大洲还是那个秀木如林、枝繁叶茂的南婆娑洲，例如曹曦之，已是战力极的陆地剑仙，可是在南婆娑洲，依然难称最尖。真正会当凌绝的修士，是颍陈氏的老祖之。

落魄山山神宋煜章其间主动求见过魏檗一次，魏檗只是不咸不淡地跟他聊了几句，远远不如第一次见面那般客气络，其中缘由，双方心知肚明。宋煜章要纯臣，要愚忠，一切以大骊利益为首要，当初在山巅的山神庙，关于陈平安一事，宋煜章哪怕是当着魏檗的面也说得开门见山，魏檗又不是没有半火气的泥菩萨，便有些不而散。

魏檗今天拎着包袱，优哉游哉登山而行，来到竹楼，发现陈平安竟然还有兴致主动跟他打招呼。他将价值十万两白银的包袱轻轻抛给粉裙女童，瞥了盘坐在崖畔的青衣小童，脚步轻盈地小跑上二楼，发一连串噔噔噔的响声，不像是什么即将金敕命在的北岳正神，倒像是个跑堂的店伙计。

陈平安虽然上就要“赶赴刑场”，仍然微笑：“辛苦魏仙师了。”

“不辛苦不辛苦，就几步路而已，每天还能逛赏景。再说了，好歹是山神，本就负巡狩职责。”魏檗手肘斜靠栏杆，转望向少年，“喝了小半壶酒而已，就这么用？”

陈平安赧颜：“我也不知为啥，喝过了，心就大不一样。”

魏檗：“好事。”

老人的浑厚嗓音传：“来享福了！”

陈平安无奈一笑，跟魏檗告辞。魏檗亦是苦笑不言，享福？亏老人说得。

“卸甲”一词，听上去很有意思吧，可事实如何？是要陈平安自己撕开表层肤、掀起指甲盖！“丝”这个说法，则是要求陈平安自己动脉！这残的手法真正考验人心之在于故意让陈平安自己动手，还得瞪大睛，动作还不能快，一一，就那么自己给自己“丝剥茧”。

但是魏檗在发麻之余，也对陈平安的武境界充满了期待。这样打熬来的三境，底到底有多雄厚，日后对敌厮杀的时候，战力到底有多？

陈平安脱了草鞋走空的屋，关门后，发现老人正盘而坐，在那边翻阅《撼山谱》。

今天老人在陈平安练习剑炉之际，突发奇想，说想要看看剑炉这个站桩的拳谱。陈平安一番解释，无外乎当初跟宁姑娘说的那些：拳谱是代人保，不是他陈平安所有，拳谱所记载的拳法和图谱不可外传，诸如此类，把老人给烦得差就要当场教训他。

“这就是那《撼山谱》？”老人随手将拳谱丢还给陈平安，呵呵笑着，满脸讥讽，“拳法开篇有言：‘家乡有小虫名为蚍蜉，终其一生，异于别同类，皆在搬运山石。’哈哈哈，原来是北俱芦洲东南边的江湖武人。你听听这些小家气的言语，土腥味十足，可想而知，写这拳谱的拳师，一辈能有多大的息？”

“好在这家伙还算有自知之明，晓得在拳谱里明明白白写一句‘一直不曾跻当世拳谱之清品’，要不然老夫真要骂他一句臭不要脸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