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玉簪(4/7)

不说话。

陈平安在临行前一夜灯熬夜，就想象过所有可能面对的困境。他不是没有想过，此次护送李宝瓶前往山崖书院求学，路上会遇到大大小小的坎，因为光是他的仇家，明面上就有云霞山、老龙城和正山三方，无一例外都是山上的神仙中人，却都跟他有生死大仇，所以陈平安很担心因为自己的缘故，连累到李宝瓶的求学之路。

那天跟李宝瓶说起自己小时候山的坎坷难熬，并非他想要诉苦，想要摆小师叔的威风架，而是想告诉李宝瓶一件事，就是他们去那座已经搬去大隋的书院，路程肯定比他当年山采药更远。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，没办法陪在她边，而李宝瓶又希望去那里读书，只是她对自己没信心，那么陈平安希望她能够像当年自己那次山一样多走几步，走着走着，说不定就走到了。只不过当时这些话跑到嘴边，陈平安突然觉得两个人才起步远游，就说这话实在太晦气，不吉利，所以只说了一半，就把另一半咽回了肚，改成希望她能够成为第一个小夫，女先生。既是讨吉利，也确实是陈平安对李宝瓶的期望。

阿良笑：“退一万步说，那支簪是寻常的文人饰，也不属于你。退一百步说，我不相信齐静郑重其事保存这么多年的簪，会没有暗藏玄机，例如它其实是一座不为人知的小天，或是一块拥有成为福地资质的风宝地。如果只退一步说，那就更厉害了，它有可能是一支文脉薪火相传的信，就像教三大主脉的掌教信，一块桃符、一件羽衣和一冠。如果属实，簪真是齐静先生的信，陈平安，你觉得在你，合适吗？”

陈平安答非所问：“阿良，你能不能放过李宝瓶、李槐他们？”

阿良笑问：“你怎么确定我答应了你，事后不会反悔？”

陈平安脚尖微动。

阿良双手环，笑：“少侠别冲动啊，咱们这不是正在讲理嘛，等到理讲不通了，再动手不迟。”

陈平安默不作声，脸苍白。

阿良上打量了陈平安一番：“还真有像。”

阿良收敛玩笑意味，伸手：“簪，我不杀他们。”

陈平安手指颤抖。

阿良缓缓说：“这是齐静的先生的遗，也算是齐静的遗。”

陈平安抬起手臂，伸向。

阿良笑：“你亲手折断簪，我不杀你。我从不骗人。”

陈平安突然停手，一气，一脚后撤，如搏杀起手式。

阿良问：“你是觉得反正自己死了，我也会放过李宝瓶他们，所以你哪怕死，也要试试看，能否凭本事护住这支簪？”

陈平安一言不发，两脚重重踏地，就冲到了阿良前，一拳挥。一刻，陈平安突然发现前已经没有了阿良的影。陈平安僵地转过，果不其然，阿良就站在那里，只是手里多了一支簪。

阿良叹了气，似乎对那支簪本没有太大兴趣，伸手递给陈平安：“拿回去。”

陈平安小心翼翼走上前数步，从他手里接过那支碧玉簪。刹那间陈平安只觉得一沉，原来阿良将一只手轻轻在了他上，两人肩并肩站立，只不过朝向相反。一直以吊儿郎当面孔示人的阿良叹了气：“陈平安，以后别傻事了，天底哪有死，比人的命还重要？一定要活去，哪怕没办法好好活着，也要活着，天底没有比这更大的理了。”

阿良拍了拍陈平安的脑袋，抬望着黑沉沉的天幕，他笑：“你要知，不这支簪到底有多值钱，意义有多大，齐静既然愿意给你，就一定是相信你，所以只要是需要你生死抉择的时候，一定要选生，不可选死。壮壮烈烈而死，慷慨激昂赴死，风写意去死，可死了就是死了啊。”

阿良收回手：“齐静对这个世界很失望，那是他的事，你陈平安就是你，别学他，你还没有真正见识过这个世界的好和不好。人生不满百，常怀千岁忧，那是他们读书人的事，我阿良不是读书人，你陈平安暂时也不是，所以……”

阿良最后也没有说“所以”之后的原本容，只是轻声：“陈平安，相信我的光，你将来可以走很远的路，甚至能够比齐静更远。”

陈平安轻声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
阿良手心轻轻挲竹刀刀柄，笑：“因为我是阿良啊。”

两人最终一起沉默地走山。

陈平安问：“那边山坡的两个人？”

阿良想了想：“死人？”

陈平安言又止，想了想，还是不在这个问题上刨问底，换了个话题问：“你为什么不拿走簪？”

阿良嘴角搐，哀叹：“簪拿到手后，才知比我设想的最坏也只是退了一万步更不像话，简直是退了几万步，它真的就只是一支破簪，那我要它什么？”

陈平安说不话来。

阿良摇：“真正的读书人都穷，你以后就会明白了。我其实早就该想到的，照德林那老的脾气，和齐静的，传来这么支普通簪才是正常。”

阿良突然笑着转：“知吗，你拿走了一样我自以为是中之的东西，你知我为此走了多少冤枉路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