贪鱼(10)(2/2)

明炎的屋里灯火昏黄。方氏只让丫鬟放了粥和药，便将人屏退了去。她自己寻去了床榻边的梨木的小香台旁，袖里摸一塔安息香，燃了那青瓷莲纹的香炉里。

明炎心顿了一顿，这才仔细望向方氏，虚弱唤了一声，“淳儿…”

明炎双目之中恍恍惚惚，是一幕幕画影，十七岁的方氏，持着利刃的明煜，蹒跚学步的明远…最后，却是祖皇帝一铠甲，腰佩着宝剑，英姿发，来接他离去…

“煜…煜儿，你们动不了他。”明炎气息汹涌，一淤血涌而。

明炎咳嗽嘶喊，又担心明煜被害，可却早已无力，抬手直指着前妇人，气得话也说不了。他一副病早就是弩之末，被方氏如此一击，最后的元气，只化作一血痰，从涌而。

然而夫妻两心本在一，若这生了变故，便再难如初。他尊敬她为他生养远儿，也挂心她的问候安好，可他却再没有唤过她“淳儿”，人前人后只剩“夫人”二字。

明炎这才见得，方氏今日心打扮过，眉画远黛，上绛，发髻上的玉簪，也是二人新婚定之。他从十六岁起与祖皇帝沙场征战，年近而立方才回朝。方氏嫁过来之时候，十七岁芳华正茂，他自也曾悉心疼，呵护有加。

前如疯如癫的方氏，已然不是明炎所认得的夫人了。他此方才发觉，喝完那药，手脚开始发凉，上也是一阵一阵地发寒，“你与我的药里放了什么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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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自也是疼着煜儿的。”方氏说着，放手中药碗去，又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心尖儿的位置，“这些年来，我都将他放在这儿的。”

方氏说到此，哀叹了一声，方再，“煜儿孝顺，自该得为您送送行，陪着您一儿去那间路。这明府中的事，您不必挂心，还有我，爵位也还有远儿来袭。香琴慈音，我也自会为她们寻一门好人家，每年鬼节之时，老爷若要回来寻我，我便敞开着门窗来等您，与您说说我们的好…”

一阵冷风从小窗隙中了来，直将那独独一盏烛火也灭了。方氏不动声，再去明炎床边，与他了边血渍，又与他压好了被角，方挤两颗泪来，扑倒在尸首上，嚎啕哭泣…

只是因得那年元宵节，慈音走失，明煜拷打方氏房中嬷嬷说线索，他方知原他的淳儿还有另一幅面孔。慈音那时仅四五岁的年纪，险些被人拐卖去了小巷楼之中，被明煜救回之后，又因得受了惊吓，大病一场。

方氏这才当着众人，“老爷，他去了…”

慈音自去照看着哥哥早前送来的衣，时新的料刚的，说是练武的时候抻坏了，托付与她来补补…

方氏边侍奉着，边叹气，“煜儿和远儿如今都是皇家的人，明府里这些年，一到除夕便就冷清着。那皇家祭祀、除岁、请相国寺僧来作法祈福，都得他们兄弟二人看着。今年又恰逢慈音和香琴那屋里都病着，我便让她们各自歇着，且不必再走动了。”

天落幕的时候，雪又得大了几分。方氏只带了一个丫鬟，亲自挑着灯笼，往静松院里去。

方氏听得这声“淳儿”，笑了起来，“老爷这一声，我可担当不起了。”方氏又送了一汤药过去，“我是记得的，老爷心中偏袒着煜儿。我自也不敢与老爷求什么。”

好在慈音病愈之后，便失了那回的记忆，并未记得什么明家人的不好。

明炎听得动静，缓缓睁了，见得方氏在床边忙碌，沙哑，“是夫人来了？”

方氏笑着，又送了一汤药来。

方氏冷笑了声，“我倒是记得的，当年瓦剌兵临城，他一双快刃斩了瓦剌太师首级。可若他没了睛，可还能那么厉害么？”

嬷嬷丫鬟们听得动静，挑着灯笼来，见得这般景象忙去扶着夫人。

方氏似也后悔，来他面前哭诉，她不过一时鬼迷了心窍，求他原谅。后又认了慈音嫡女，在他面前发誓，日后定会好好对待慈音，弥补那日的过失。

明炎听着方氏说话，只微微颔首，知是些家中清冷的小抱怨。吃过了粥，便又见方氏端了药来。味似与平日里不同，他却也无心问起。

明炎听得这话，又见得方淳面上冰冷的笑意，方察觉来几分不对，“你…”

“老爷…”方氏笑着坐来他床榻旁，端着那碗粥来喂他。“您快先将晚膳用了吧。”

方氏啧啧摇，“老爷不必知这个。老爷只需好好上路，可别走得太急，在奈何桥边等一等，该就能见着您的煜儿了。”

却听得方氏又问他，“老爷可记得，有多久没唤过我‘淳儿’了？”

“煜儿，可多好的一人啊。年方十二，便得祖皇帝赏识，十三司为首，替当年太办事。现如今，军功，家财，当今皇上也颇为着，样样儿的他都有。我那远儿，是远远比不上的。”

一人守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