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还巢(8/10)

于是扬州城里辕门桥一带的通衢大，摆满了自己会动的袋，上草标，竞相杀价以卖。买主不是本地人，本地人死的死、逃的逃，劫后的少数余生，求一饱而不可得，哪有闲来买个女人回家？所以买主都是奉命留守的北方人。

留守的人不多，卖人的生意不佳，“袋”剩的很不少。安珠瑚那一佐领中有个小伙，总共只有一袋，却卖了三天还卖不掉，而限期将届，心里相当懊恼。一怒之，赌气要拿他的俘虏投江中。

“何苦，何苦！”他的同伴劝他，“袋里的那个人，到底也陪过你。卖不掉又不是她的过失。你这样，太没有理。”

“那总要有个置啊？”

“有了，”另有个人说，“范蛮是个大好人，到现在没有老婆，不如送了给他。”

“对！”其余的人异同声地赞成。

于是将范大唤了来，原主指着袋说：“你拿了走！”

此人虽会说汉语，却不地，发音不准。范大茫然不辨，问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有个汉语说得好的人答：“赏你个老婆。”

“不要，不要！”范大摇着双手，表现来未见过的惶恐，“我都养不活我自己，哪里养得活老婆？谢谢，谢谢，不敢从命。”

那原主大怒：“说南蛮刁诈，果不其然。白送他一票值好几两银的货，倒假意说不要。天哪有不要老婆的男人，你敢当面撒谎，好大的狗胆！”说罢，便将腰刀了来，迎就砍。

亏得有人机警捷，拦腰将他从后抱住。其余的人都埋怨范大不知趣，将那个袋抱了起来，七手八脚地拿“它”往他背上一放，连声说：“快走，快走！”

范大无奈，只好背着回家，往破床板上一放，自己坐在一张小板凳上，茫然地想，不知自己该些什么。

蓦地里醒悟，是人该有声息，何以一路走来，都未发觉有何动静？莫非了一尸回家？这样想着，已起来，急急解开布袋，向袋中一望，惊异莫名，那样白的肤、黑的发，是他所从不曾见过的。等剥脱了袋，全尽现，只见那女人穿一污秽不堪的罗衫细布，十指纤纤，留着极的指甲，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，一双杏儿闭着，一张菱形的小嘴，嘴泛成白。摸到她那端端正正的一条“通观鼻”面，只有奄奄一息——不救就要死了！

范大不敢怠慢，搜括米缸，只得小半饭碗的米。于是赶在门外捡些枯枝败叶，生起火来，极小心地将那小半碗米淘洗净，煮成一碗粥汤，凉了想唤醒她来吃，却是怎样也不成功。

他有些着急，彷徨无计地愁了半天，终于想一个法：将她拨得仰面睡正，然后衔一粥在中，撬开了她的牙关，嘴对嘴地了去。

到一半，她半睁看了一，立刻又闭上了，沉沉昏睡。范大悬着的一颗心，总算放了一半，等把粥汤完，看她不醒，心里便想：死是死不掉了。这样枯守着不是回事，还是回大营去。

“范大，”有人开玩笑地问，“刚了新郎，应该兴，怎么倒愁眉苦脸？”

“唉！可怜！”范大将经过形说了一遍，接着表示，“我五十多了，穷得这样，再去拖累一个人，连带跟我吃苦，心里怎么能忍得？”

“那么，你预备拿她怎么办呢？”

“我等她醒了，问她家住哪里，送她回去。”

“家！”有人笑他天真，“你当她家里还好好的？”

“封刀”令，人是不杀了，但火光此起彼落，始终不绝。扬州城里，不知哪个地方，还找得一个完完整整的家。这一，范大当然也知，说：“她如果没有家，总有亲戚。再不然，我送她到善堂里去，让她自己去寻生路。”

“你倒是忠厚好人！”有人提议，“咱们凑东西送范大。”

一倡众诺，将掳掠来的衣服、蚊帐、被褥，送了他好多。最困难的却是粮，但也凑了有十日之粮——其中有行军用的粮，也有料用的黑豆。

等他满载而归，只见那女人已能转侧，于是赶又煮了一锅粥，将她扶了起来，慢慢喂着吃。她虚得似乎浑没有骨支撑，只得闭着靠在他上，任凭播。

天快黑来了，范大为她垫好褥，支起蚊帐，又找了个瓦盆摆在床前，供她便，然后自己又回大营。

第二天一早，大营开。范大回家，煮好了粥，见她沉睡未醒，便不叫醒她，只将碗筷摆桌上，等她醒来，自己起床用。

安排好了这一切，拿起一把锄，到菜圃中重理旧菜，忙到日中罢手。回到屋里，他惊喜地发现，那女人已经坐起来了，在帐里一只手撑着床板，一只手在掠发。

看见范大，她自然一惊，但很快地恢复了正常的神态。

“这是什么地方？”声音微弱，但很好听，是一清脆的京话。

“是西城外一个小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