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贰(4/10)

“一鞭残角斗横斜，猛回壮心犹。帝星明复隐，王气见还灭。漫自评骘，打叠起经纶手，王霸业。逶迤山径堕黄叶，雁外霜月。迢迢去路赊，地北天南，梦魂难越。无端车叹驰驱，从征又与家乡别。

坐谈间早辨龙蛇，把袖里乾坤，梦里蝴蝶。恨的人海沸山裂，不禁支发，空跌双靴。只因为，自认丰沛豪杰，因此上，小觑了韩彭功烈。所事撑达，与他争什么凤鸾栖？我自向碧梧中，别寻枝节。

摇落途里，西风分外冽，秦娥梦断秦楼月。乐游原上清秋节，咸古音尘绝。柳年年伤别，西望安，哪里是云中阙？

空打熬……”

正唱得凄凉激越，满座如醉如痴之际，忽然有人失声号，打断了歌唱，带来了惊愕。都转脸看时，是那赤红脸的汉，掩着脸，踉踉跄跄地痛哭而去。

“是怎么了？”

彼此相顾低问，无人能够回答。但想一想也就明白了，那人是“伤心人别有怀抱”，多半是为了“西望安，哪里是云中阙”这句曲文，想起北面的胡地衣冠，忍不住生亡国之痛。

“倒是我的不是了！”苏昆生尴尬地说，“待我另外伺候一段，博诸公破颜一粲。”

苏昆生特为挑了《东郭记》的一段来唱——这本传奇，别开生面，明是骂那“墦间乞余”、骄其妻妾的无耻齐人；暗中是骂魏忠贤的阉党儿。全本四十四，目都用《孟》上的话。他此刻所唱的一，名叫“钻隙”，描写齐人“偷”他小姨的光景：

“嫁得夫君豪壮，会温存更复，所恨儿太广，偷觑姨娘。妆台边、枕簟上、绣帘旁。

忽来天上，幸得嫦娥傍，羞上床，妖艳真无双。更有姨娘，知趣陪讲。模样，令人怀想。喜吾妻不甚防。寒已往，新夏神。

心儿暗伤，不奈这风状！怪那儿郎，冷来挑讲。他儿广，令人悒怏，我时时泪几行。

想着他朝朝绣把人张，去眉来直恁忙。恨当初不共效鸾凰，到而今可是难依傍，只落得一银河隔两厢。

见了俺亲亲日妆，静夜相偎共玉床，有时携手兰房，不禁冷生凄怆。妹自孤单自双！

为觅红芳，俏俏轻轻过画堂，斜凝望，那多可是试兰汤？解罗裳，金莲倚香飘，玉窥时室渺茫。寻方向，那门边隐隐些儿亮。钻他明朗，钻他明朗。

不住姨娘，语语声声意态狂……”

正唱得起劲，听得有趣，苏昆生忽然停了来，声：“献丑，献丑！”便待坛。

“怎的不唱了！”台有人抗议，“勾起人的兴致来，凭空又闪了去，却不是作人？”

“正是！昆生，你接着唱。”

说话的是侯方域——苏昆生原是的玄虚，只为徐州城太大，人海茫茫，不知哪里去觅侯方域。因而以卖唱为名，挂幌。他心里琢磨，除非侯方域不在徐州，万事全休，不然，一定会闻风而至。如今果然收效了。

侯方域见他辍唱，知是为了急着要跟自己见面，已经相遇，不争此一刻，所以那样说法。苏昆生有他这句话，自然放心，便依言将那“钻隙”唱完。茶博士还在拿着簸箩替他敛钱，他却顾不得了，匆匆走到侯方域面前，拉了他就走，走到门外，将那张海报扯了来，成一团，顺手抛掉。

“怎么？”侯方域问，“不‘候教’了？”

“原是候你的教！”苏昆生说，“寻得你好苦。”

“噢，”侯方域愕然，“你特地来寻我？何事？”

“说来话。且到贞娘船上叙话。”

侯方域越发诧异，张望了一，拉着苏昆生说：“来，来，且借这酒店坐一坐，细细说与我听。”

于是借酒店的座，苏昆生从香君守节谈起，一直叙到巧遇贞娘，将个侯方域听得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