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焦坟山（六）(3/3)

仿佛都是纯金打造，又在叶缘镶上了银，在夜之中熠熠生辉。

陆不尽收了斧，走近了那颗银杏树。

她伸手摸了摸树，许久才从咙里一声——

“你还活着啊。”

风拂山岗，银杏树叶发沙响，那是三百年前的小树苗决计发不来的响声。

又或许是因为三百年前这里的人太多，太吵，所以她从未注意过树叶的沙响。

桌不是当时的桌，凳不是当时的凳，棋盘上摆着的棋局也不是那时的棋局了。除却这个平台，这棵略显突兀的银杏树，这山里其实并没有多少当年的影了，那场火太大，修先行设的迷阵遮天蔽日，外面看不见山里升起的烟，山里的人、鸟、兽也逃不这困阵。

他们后来破阵开山之时，甚至看不那金蠹究竟烧了多少天，才会把整座山吃得几乎空无一，无可觅，直到整个族群自然消亡。

椒玢山是焦坟山的化名，但焦坟山上其实没有坟，尸和泥土早就烧成了一，他们一尸都没有找到，只有几把上好的灵剑剩了些残片，被他们收起来埋在了山的界碑。

在这片什么都不剩的山上，她没想到当年栽的那颗小树苗竟然还活着，甚至成了如今的参天大树。

她记得那是秦闯的妹妹秦生栽的。

据说秦家女受生山仙庇佑，与艮字相亲，秦家的绝学兰仙术也传女不传男。

都说那是山神之术，陆不尽没有见识过，只知秦生什么都能活，指里掉个瓜到板砖上，过几天也能从砖里钻朵葵来。

或许是因为这银杏也是秦生亲手栽的，所以哪怕是那年的山火，竟也没能烧死这棵银杏。

陆不尽将斧收回了鞘里，抱臂靠在那树边。恍惚间她好像能看见陆不苦坐在那石凳上思索的影，对面的人也在冥思苦想，一旁站着个观棋打哈欠的悯，秦闯在另一张桌上和齐居贤吵架，成大和十五夹在中间劝架反倒引火上。

“您这步不对……”悯伸手指指，“右角这样比她少两目。”

“中盘我算着比她多三目。”

“中盘不稳，不如保右角。”

“你少嚷嚷，你行你。”

“那我不行，我只会嚷嚷。”

“吵死了！”陆不苦皱眉，“观棋不语，我们这一时半会儿不完，悯你要是太闲就跟不尽一块去陪生生树吧。”

悯不想树，立了个闭嘴的手势，灰溜溜地坐在一旁安静看棋。

另一边秦闯和齐居贤已经快打起来了，成大挡在中间，十五缩成个鹌鹑样的小小声嘟囔着“别打架别打架”，但他们非要打，谁也拦不住。直到秦生抓了把土站起来，往那两人上一扔，大叫：“不许在我的树苗面前打架！”，那两人才歇停了会儿，约了今晚再来斗殴，谁不来谁是狗。

对了，他俩那天晚上约架到底是谁赢了来着？

和那人的棋局又是谁胜了？

陆不尽一直睁着，被风得涩得快泪。所有人都说她是最没变化的人，她自己也这么觉得，但回想三百年前，原来有很多事也记不清楚了。

这些年秦闯没有再来过这里，但陆不尽偶尔会来。她没有上过山，山上的一切会让她想起陆不苦，她只是在山的界碑上祭拜，然后去中青去祭拜另一批，继续往西的虚邙河，辽苍，一直到鬼蜮边界，这条由东向西的路上遍地都是故人的坟冢，她没办法一一祭拜，所以在给这里的界碑叩首时，她就在心里默默想了所有的人。

可总有一天她也会散魂。

到那时候，还有谁会记得他们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