鸩酌惘（H）(6/7)

执壶的手依旧稳定，甚至在他饮完后，极其自然地再次微倾壶，为他将银杯续至八分满。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被夸赞后的浅淡红，仿佛因他的认可而心生喜。

只有她自己知，在宽大袖摆的掩盖，她的另一只手，正死死掐住自己大侧最柔的。指甲陷去，带来尖锐清晰的疼痛。

她依靠这自残般的痛楚，维持脸上完的伪装，镇压住咙里翻腾的、几乎要失控的呜咽或嘶喊。她能觉到，指腹的肤定然已是一片淤紫，或许已然破损。但这疼痛，是她此刻与真实世界、与复仇之路相连的唯一锚。

她将续满的酒杯轻轻再推近他边，声音轻得如同梦呓，带着仿佛自己也沉溺其中的恍惚。“先生喜就好……这酒，本就是为您备着的。”  言之意，她的所有心思与“贴”，皆系于他一。

朔弥接过酒杯，这次自己握着，又饮了一。

目光落在她低垂的、显得格外柔顺的侧脸上，那因事与酒意而氤氲汽的眸，此刻看来确然动人。心中先前因她落泪而起的些微波澜，似乎也被这温顺的“贴”与适的酒抚平了。

她看着他毫无防备地再次饮，甚至因为她的温柔殷勤而显得更加放松惬意，向后靠了靠，与她闲谈着近日京都市井间的趣闻，偶尔也会提及商会事务中些许令人烦忧的琐事。

他的信任，他此刻的松弛，像一面无比清晰又冰冷的镜，赤地照她行为的卑劣、暗与不堪。

她听着他低沉的嗓音，看着他偶尔因酒意和信任而更显温和的眉，那些被他耐心教导识字、品鉴古画、甚至在她染病时屏退左右亲自守候的片段，不受控制地疯狂浮现脑海，与此刻她正在行的暗谋疯狂织、撕扯，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裂成两半。

恨意是支撑她的骨架，而心底那些不该残留的、甚至悄然滋的愫，却成了腐蚀这骨架的毒，带来钻心的疼痛。

夜渐，朔弥因酒意和连日积累的疲惫，比往常更早显倦容。他并未提离去，只是向后更地陷枕之中，闭目养神，呼渐渐变得均匀而绵。

阁一片静谧，只剩红烛燃烧时偶尔发的、极其轻微的噼啪声，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声。

绫僵坐在他侧，一动不动，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华人偶。他毫无防备的睡颜近在咫尺，眉宇间平日里那份挥之不去的冷峻与算计此刻被柔和与松弛所取代。

她本该到复仇的快意正在近，却只觉得无边的寒冷和恐慌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将她包裹。

鬼使神差地，她缓缓伸手，指尖极轻地、几乎是颤抖地、带着一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绪，拂过他额前一丝散落的黑发。

那发丝柔冰凉，细腻。她的指尖如同被最微弱的电击中，又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，让她猛地缩回手，心脏狂不止。

她在什么？她是在怜悯仇人？还是在贪恋这虚假的、偷来的温瞬间？

大的自我厌弃与恐慌如同浪，瞬间将她吞没。她猛地收手指，指尖狠狠掐自己的掌心，用更尖锐的疼痛来惩罚自己这一刻的“动摇”。

直到朔弥离去许久，绫依旧保持着那个僵坐的姿势，脊背得笔直，仿佛稍稍放松便会彻底崩溃。

阁的烛火燃去了大半，光线变得有些昏暗。

桃悄步来，看到她失魂落魄、脸苍白得吓人的模样，中瞬间盛满了得化不开的担忧。

“姬様……”桃上前，跪坐在她侧，声音放得极轻极柔，生怕惊扰了她。她开始小心翼翼地为她卸去发间那支珍珠步摇，解开绾发的丝绳。

沉重的、象征着魁份的华发饰被一一取，放在一旁的螺钿首饰盒中。墨染般的青丝如瀑般披散来，垂落至腰际，仿佛也随之卸了一层沉重而华丽的伪装，其最原本的、也是最为脆弱的真实。

铜镜模糊的镜面中，映绫毫无血的脸庞，和那双空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睛。

“桃，”她忽然开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像被砂纸磨过，“你是否也觉得……我待他太过苛刻，太过……不知好歹？”她的目光没有看桃，而是落在镜中自己那双空的睛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