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节(4/7)

么闹，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，来容易，再去可难了！

有几位不知死的，真以为就是来了一趟姥姥家，串一趟门儿转就回去了，还跟崔老说：“您昨天那段《岳飞传》，可正讲到四狼主金兀术统率二十万北国番兵，在诛仙镇摆连环甲，南宋兵将抵挡不住，看就要兵败如山倒了，岳元帅怎么破这阵？好家伙您那个小木儿一摔，愣不往说了，好悬没把我急死，晚上睡觉也睡不踏实了，要不然怎么上街看闹让人给抓来了。您来得正好，反正咱在这儿坐着没事，雨天打孩，闲着也是闲着，您给我们接着往讲吧。”

崔老说：“各位可真够没心没肺的，项上人都快保不住了，还有心思听《岳飞传》？咱这次事闹大了，烧了洋行死了洋人，官面儿上肯定要找替死鬼罪。同治九年火烧望海楼教堂，最后砍了二十颗脑袋才算完。虽然这是前清的章程了，可不世怎么变，倒霉罪的也是咱这些穷老百姓。”

大伙儿一听崔老说得有理，这才纳过闷儿来，刚才的兴致一扫而空，也顾不上岳元帅怎么破金兀术的连环甲了，都在那儿唉声叹气。有胆小的当场吓了，抢天哭地，大声喊冤。

崔老一看崴泥了，心想：我多这个嘴什么，大牢里成这样，一会儿追究来，还不是得怪到我崔老的上？忙说：“诸位别，事到如今怕也没用，听老我唱两句。”他此刻景生，叹了一气，唱起当年火烧望海楼的事。

只听崔老唱：“鬼楼九丈九，众家小孩砍砖，一砍砍鬼楼，五月二十三起祸，城里城外众好汉，天津卫的哥们儿要报仇，手拿刀枪并剑戟，斧钺叉钩拐星带斧，一齐奔到望海楼，杀声犹如狮吼，抓住鬼不放手，一刀一个不留，从此惹大祸……”

崔老唱的是什么呢？大清国还没倒台的时候，河上有一座洋人盖的教堂，教堂里收留了一些盲童。老百姓们不知，风传洋人专挖小孩珠，一传十、十传百，越传越邪乎，可就闹大了。有些人信以为真找上门去闹事，连县官都带着衙役去了，引发了很大的血冲突。洋人开枪打死了知县随从，民们红了，一拥而上烧教堂杀洋人。结果把洋人给惹恼了，军舰直抵海，架起了大炮迫清廷查办此案，必须给个代。官府害了怕，没别的办法只好连蒙带唬，抓了二十个混星，说是打几板揍一顿让洋人了气就行，可不白打，打完了以后给你们银。天津卫的混混儿向来以挨打吃饭，几板算什么，钱来得也太容易了，素常为了抢码争脚行死签，砍胳膊切大，三刀六油锅里捞铜钱，“哼哈”二字没有，皱一眉就算了，还得谈笑风生。一听说挨完打官府还给银，都还兴，结果当天夜里把这二十个人都拉到街上砍了。

虽然是半夜，城里的男女老少听到消息都跑来观看，这二十个混混儿有老有少，老的六十多、小的十五六。真没给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丢脸，虽然知被官府诓了，死得冤枉，却宁死不认，全扮成戏台上的英雄好汉。有过五关斩六将的关云、有偷摸狗的时迁、有绿林上的金镖黄天霸，箭袖靠蜈蚣纽，杏黄板带飘悠悠，一路往法场上走，一个个趾气扬、昂首阔步，呼“今天掉脑袋是为国为民为皇上，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”。围观的老百姓拍手叫好、纷纷敬酒送行。官府和洋人哪见过这阵势，都看傻了。以前会评弹的民间艺人连说带唱，绘声绘，表的就是这段悲壮事迹。

崔老一边唱一边想着自己的倒霉事儿，不由得悲从中来，真叫祸从天降。家中有老有少，一家人张着嘴等米锅，几十块银元到了手，他多少日的项，天亮之后就可以买面买，一家人兴兴包顿饺吃，自己再打几两酒，切上半斤猪，好好孝敬孝敬肚里的馋虫打打牙祭。过年的时候都没吃上，这回得吃够了。想不到转之间落在了牢大狱，一家老小全指望崔老一个人养活，他这一来，让家里这几人怎么活？怕是“董妃坟”的报应来了，悔不该见财起意动了贪念，跟徒弟刘大嘴去蒙傻少爷的钱。就没有那个发财的命，到来还是死在这个“贪”字上了。他念及此心中伤，这几句唱得悲悲切切，周围那些人也都听得跟着掉泪。

正当此时，牢笼之外传来脚步声响，走过来几个警察，为首的一个狱警拿警敲打铁栅：“谁他妈在那号丧呢？现在都民国多少年了，怎么还念叨前清的事？我告诉你们这些人，上边已经把事儿查清楚了，没那么严重，现在就把你们都放去，回去之后都儿记，给我老老实实的在家待着，大半夜的别在街上逛了。”

众人本以为此番必死无疑，正自心中难过，没想到突然听着这么个消息，如获九重恩赦，个个喜望外。等牢门一打开你推我搡争着往外跑，只怕脚底慢了落在后，万一警察后悔了又把牢门关上呢？